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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勇也走了过来,在摩亚说着的时候

2019-09-20 13:57栏目:小说推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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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素的日记引到这里为止。为甚么要用白素的日记,现在已很明白了,因为在那十几天中,我是在疯人院中的一个疯子,根本不能想,不能作任何有条理的思考,只知道害怕、尖叫、挣扎! 当我第一眼看到白素的时候,我心中还是茫然一片,根本不知道曾发生甚么事,但是我一眼就认出了白素来,她伏在地上,流着泪,我随即发现,我也倒在地上,许多穿白色衣服的人,正在奔过来,我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,我转过身,看到白勇站在我的面前,他是白素的哥哥,我们已好几年没有见面了,接着,我又看到喘着气的摩亚先生。 我又叫道:“素!” 可是白素只是哭着,泪水像泉水一样涌出来,不可遏止,我站了起来,白勇扶起了他的妹妹,所有人将我围住,我望着他们,又望了我自己,再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一幢建筑物,和它门口的招牌! 突然之间,我明白了,我打了一个寒颤:“我……我是一个疯子?曾是一个疯子?” 白勇发出了一下呼叫声,在那时,我也很难辨认得出他这一下呼叫声是甚么意思,究竟是高兴呢还是吃惊。接着,他奔了过来,拉住了我的手臂,将我扶直。 他是一个十分壮健的人,我感到他的手指,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,像是怕我逃走一样,同时,他不由自主地喘着气,道:“你,你……” 他一连说了两个“你”字,下面的话,却说不出口来,我用手按住了他的手臂,道:“白勇,是不是我曾经发疯,现在突然好了?” 白勇激动得讲不出话来,只是点着头。 我连忙推开了他,向白素奔了过去,白素也已挣扎着站了起来,我一奔到她的身前,她立时向我扑过来,紧紧地拥住了我,她仍在不住流泪,我胸前的白衣服,立时湿了一大片。 我想,当时的情景,一定相当动人,因为围在我们周围的那些人,神情大都很激动,有几位女士,甚至忍不住在啜泣。 我轻拍着白素的臂,道:“好了,就算我曾经发疯,事情也已完全过去了!” 白素仍然紧靠着我,她泪痕满面地抬头望着我,唉,直到这时,我才发现,刚才我一眼就认出她来,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因为她变得如此憔悴,如此清瘦。 她断断续续地道:“现在,我不因为难过而流泪,我是高兴,太高兴了!” 白勇也走了过来:“她是最勇敢的女人,在你发疯的时候,勇敢地面对事实,现在让她高兴一下吧!” 我虽然已对周围的事物,完全有了认识,但是脑中仍胀得厉害,一片浑噩,甚至无法想起,我何以会成为疯子的,大约我的脸色也不很好看,是以两位医生立时走了过来,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医生道:“谢天谢地,这是神的奇迹,你需要安静的休息和详细的检查!” 我当时的反应,是点了点头,的确,我感到极度的疲倦,需要休息。 我在这家精神病院中,又休息了七天之久。 事实上,在第二天,我便已完全恢复了正常,而且,将一切经过的事,全记了起来,当然,对我发疯之后,曾发生过一些甚么事,我是一无所知的,但是,在白素和白勇两人的叙述中,我也可以知道,那一段时间中,我和摩亚船长,完全一样。 摩亚先生是第二天,当我完全清醒之后就走的,他走的时候,紧握住我的手,十分激动,我也很感谢他对我的关怀,在他对我说了“再见”之后,隔了片刻,他又道:“请听我的话,一切全让它过去了,千万别再去冒险,那对你们全没有好处!” 我完全知道他的忠告是出自心底的,摩亚船长不幸死亡的惨痛教训,在他的心底,烙下了一个难忘的伤痕,他绝不希望我们之中,再有人发生悲剧。 但是当时,我却没有给他明确的保证,我只是含糊地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,他叹了几口气,走了。 医生轮流替我作各种检查,来了好几个权威的精神病学家,他们检查的结果,一致确定我已完全恢复正常,完全是因为脑神经受了适当的震汤之故。 那“适当的震汤”,就在我自医院的大门口跌下石阶时发生。 要脑神经发生震汤,是很容易的事,问题就是在于“适当的震汤”。“适度”与否,是完全无法由人力去控制的,我之能够突然复原,完全是极其偶然的机会,大约在同类的精神病患者之中,只是万分之一的机会而已,这就不能不归诸天意了,所以,当我复原的一刹间,那位银头发的医生,称之为“神施展的奇迹”了。 一星期后,我离开了精神病院,白勇已在近海的地方,租下了一幢美丽又幽静的房子。 白素知道她哥哥和我两人,决不肯就此干休的,可是她也料不到,他竟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来对付这件事,而我是早料到了的。 我了解白勇这个人,任何事,他不做则已,要做,一定弄得越大越好,像这件事,交给我来处理,我至多请几个好友,再去组织一支探险队而已。 但是白勇的做法,却惊人得很,他先在一份专报导神秘事物的畅销杂志之中,将这件事情的始末,详详细细地报导出来,然后,公开征求志愿探险者,鼓励他们,一起参加寻找“在水中生活了几百年的人”和“随时出没的鬼船”。 他在文章中,提出了种种证据,证明我的遭遇,完全是实在的经历。 他那篇文章发表之后,电话、电报和信件,自全世界各地,涌了过来。他租的那幢房子,本来是极其幽静的,可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,不但房子的每一间房间,连地板上都睡满了人,房子左近,还搭起了许多帐幕和临时房屋,人从四面八力涌来。白勇挑选探险队员的限制很严,又足足忙了一个月,拣了又拣,还有一百三十四人,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,都是足够资格成为这次探险的成员的。所谓“资格”是包括自愿支付这次探险的一切费用在内的,或者能供给船只、直升机,以及各种器材。 白勇的生意头脑,的确无人可及,他利用了人的好奇心,只不过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,就组织成了一支设备齐全,人才鼎盛,史无前例的浩大探险队。 这支探险队在出发之际,真是浩浩荡荡,壮观之极,我和白素自然随行。 而当白勇组织探险队的消息传开去之后,摩亚先生显然也想不到他会有此一着,是以在了解详情之后,也表示支持,而将一切资料全部寄了来。 要详细描述这支探险队的成员,以及出海后发生的种种事情,那是不可能的,因为人实在太多了,但是这支探险队,工作了二十天之后,其结果只用两个字,就可以讲完,那便是:“失望”。 探险前后工作日,是二十天,但事实上,从第十天开始,队员已自行陆续离去,到第十五天,剩下的还不到二分之一,到十八天,只剩下三个人了。 那三个人是我、白勇和白素。 到了探险队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时候,我们所有的设备,不过是一条船而已。 所有人陆续离去的原因是我们毫无发现。 在这二十天中间,也有好几天,海上是大雾迷漫的,很多人都牺牲睡眠,在大雾之中,等待“鬼船”的出现,然而,除了雾之外,甚么也没有,不但未曾见到船,也听不到任何声响。 在二十天中,每一个队员,平均都有十次以上的潜水纪录,我也多次下水。 但是,海底平静得出奇,除了海底应有的东西之外,甚么也没有,细沙上没有沉船,更不用说是那个在海底生活、挥动铁锤的人了。 地点是对的,我甚至可以辨认出看到那艘船时海底附近的岩石来,但是,却没有那艘船。 幸而,白勇在征求队员的时候,曾预先声明,他只不过指出有这样一件事,是不是有结果,他是不负责任的,所以,陆续离去的队员,倒也没有埋怨他,不过在见到我的时候,那种难看的面色,就不用提了! 而白勇事实上也惹下了不少麻烦,在我们也回去之后,警方足足对他调查了一个月之久,调查他这次行动,有没有欺诈的成分在内。幸而后来结论是没有甚么,但白勇也已经够麻烦的了! 这是以后的事了,当大海之上,只剩下我们三人的时候,我们三个在船舱中,也已准备回去了。在一小时之后,我和白勇还不死心,又下了一次水,但仍然没有任何发现。 回到舱中,换好了衣服,白勇大口地喝着酒:“现在没有话好说了,我看,一切可能完全是幻觉。” 我冷冷地道:“将一切归诸幻觉,这是最简单的办法!” 白勇摊了摊手:“那么……” 我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:“别向我问问题,我甚么都答不上来,但是有一点,却是我能够绝对肯定的,那就是:我曾经经历的一切,决非幻觉。” 白素道:“好了,不必争了,我们现在怎么样,是回去,还是继续?” 我在那一刹间,只感到无比的沮丧:“当然回去,还等甚么?” 白素也叹了一声,我们没有再说甚么,就启程回去,当我们到达岸边之际,还有不少记者在等我们,白勇去见记者,他张着手臂,大声道:“我们失败了,失败者,是无可奉告的!” 他总算凭着一句话而将记者支走了,而我们也立时离开。白勇回印度去,我和白素,一起回家。 在归家途中,白素尽量不和我提起这件事来,我也不说,因为,实在没有甚么可说的了,我一千遍,一万遍,回想我当时的经历,无论如何,那不是幻觉,这是我可以肯定的事! 但是,大规模的搜索,结果既然是如此,还有甚么可说的呢? 回家之后,在我身上发生的事,由于十分轰动之故,是以有不少人来向我问长问短,渐渐地,这些经历,变成我最不愿提起的事,有几个不识趣的人,好像一定要问出一个道理来,我甚至和他们反了脸。 又过了几个月,我当然没有忘记那些经历,因为那是我一生之中,最最难忘的经历,但是,向我提起的人,却少得多了。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,我参加了那个宴会的话,那么,这些经历,就可能和世界上其它许多古怪而不可思议的事一样,永远不了了之了。 但是,却有了那样的一个宴会。 宴会是在一个英国朋友的家中举行的,参加的人,大约有二十个,全是外交人员,或是外国的商务代表,我之所以会参加这个宴会,是因为在会后有一项节目,是请人来发表关于“外来人”的问题。所谓“外来人”,就是地球之外,其他星球人到达地球的问题。我被邀请,作为主要发言人和解答各种问题,由于我坚信其他星球上,有着具有高度智慧的高级生物。 宴会也没有甚么可以描写的,每一个人都彬彬有礼,事实上,女宾的华美衣服和男宾浆得发硬的衬衣领,也使人无法不彬彬有礼。 等到最后的一个节目,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,大家告辞的时候,我和一个个子很高,有着一头黑发、两道浓眉和一双十分精明的眼睛的年轻人,在门口的时候,他道:“卫先生,我想对你说几句话!” 当时,我很尴尬,自然,主人曾逐个介绍过所有的来宾,但是我当然无法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,我只好道:“好好,阁下有甚么指教?” 那年轻人谅解地笑了笑:“我叫云林,云林狄加度,自西班牙来。” 在他未曾说出“自西班牙来”之前,我对他这个名字,还起不了丝毫的印象。

这一觉,足足睡了二十小时之久,等到我再度醒来时,我已经恢复正常了。 在护士的搀扶下,我起了床,然后,我洗了澡,进了餐,精神十分好,虽然想起海底中的情形,仍然有点不寒而栗,然而我毕竟是经历过许多古怪荒诞的事情的人,总可以忍受得住。 接着,是摩亚先生来了。 他走进病房,就道:“我一接到你紧急降落的消息,立时启程来看你,你怎么样?” 我勉强笑了一下:“看来我很好,不过那架飞机却完了!” 摩亚先生挥着手:“别提那架飞机了,你在海底,究竟遇到了甚么?” 我略为考虑了一下,说道:“请你镇定一些,也请你相信我所说的每一个字!” 摩亚先生的神情很严肃,于是,我将我在海底所见的情形,讲了出来。 当我说完之后,他的面色,变得十分难看,一言不发,站了起来,我道:“你以为……” 摩亚先生陡地打断了我的话头:“算了,早知有这样的结果,我不会答应让你去潜水!” 我呆了一呆,但是我立时明白了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,我不禁大是有气,大声道:“怎么样,你根本不相信我所说的话?” 摩亚先生的态度,变得和缓了些,他想了一想,才道:“不是我不相信,而是我数十年来,所受的教育,无法相信你所说的是事实,我只能相信……” 他请到这里,顿了一顿,我立时道:“你只能相信甚么,说!” 当时,我的态度自然不十分好,但是摩亚先生,却还维持着他的风度:“先生,全是幻觉,你潜得太深了,人在海底,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!” 我大声道:“我宁愿这一切,全是幻觉,但是我的潜水头罩上的灯被打碎了,头罩上还有过被锤敲击的凹痕,我不以为幻觉会有实际的力量!” 摩亚先生立时道:“实际的情形是,当你在产生幻觉之际,你在乱撞乱碰,头罩自然是连续碰到了甚么硬物,才会损坏的。” 我叹了一声:“不是我碰到了甚么硬物,而是甚么硬物碰我的头罩,那‘甚么硬物’,是一柄铁锤,握在一个大汉的手中!” 摩亚先生望住了我,不出声,他的那种眼光,令我感到极度的不舒服,我陡地跳了起来,叫道:“不要将我当作疯子一样地望着我!”当我叫出了这一句话时,摩亚先生陡地震动了一下,而我立即知道他是为了甚么而震动的,因为在他的心中,的确已将我当作疯子了! 他在震动了一下之后,立时转过头去,我们之间,保持了极难堪的沉默。 过了好一会,他才道:“卫先生,你希望我能够做些甚么?” 我道:“第一,当然我还要到疯人院去,和令郎面谈,第二,我希望以你的财力,组织一个海底搜索队,将这件神秘莫测的事,公诸天下!” 摩亚先生听了我的话之后,苦笑着:“真对不起,这两项要求,我都不能考虑!” 我张大了口,像是呼吸困难一样,好一会才迸出了一句话来:“你甚至不让我再去见他?” 摩亚先生摇着头:“不是我不让你去见他,而是,而是……” 他讲到这里,陡地停了下来,在那一刹间,我只感到他脸上的皱纹加深,面色灰败,显出了极其深切的哀痛来,我一看到他这样的情形,身子便把不住发抖:“船长他,他怎么了?” 摩亚先生缓缓转过身去,显然他是在维持身份,不愿在我这个不大熟悉的人面前,表现出太大的哀痛来。但是,我即使看不到他的神情,也同样可以在他的语声之中,听出他的哀恸来。 他徐徐地道:“你走了之后的第二天,护士进去,送食物给他,他惊叫着,袭击那护士,护士为了自卫,用一只锤敲击他的头部,等其余人赶到时,他已经受了重伤,几小时之后就……死了!” 我听得呆在那里,一句话也讲不出来。 的确,叫我说甚么好呢?我冒了那么大的险,在海底经历了如此可怕的经历,为的就是想在弄明白了真相之后,能使他复原。可是,他却死了! 呆了很久很久,摩亚先生才木然转过身来:“好了,就将他当作一场噩梦吧!” 我无话可说,摩亚先生遭到了那样的打击,我说任何的话,都是多余的了! 我又呆了好久,才将手按在他的肩头上:“摩亚先生,对你来说,事情可以当作一场噩梦,但是我不能,我要将这件事,清清楚楚地弄一个水落石出,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,证明令郎是一个出色的航海家,而不是会在海面或海底,随便发生幻觉的那一类神经不健全的人!” 摩亚先生静静听着,一声不出。 我又道:“这正是令郎空前最关心的事:他的名誉。一个人生命可以结束,但是他的名誉,却是永存的!” 摩亚先生叹了一声。我又道:“当然,我会单独进行,不会再来麻烦你的了!” 他又叹了一声,压低了声音:“我对你的话,表示深切的同情,不过我希望你好好休息一下,将一切全都忘记!” 我略牵了牵嘴角,我是想勉强地发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来,但是结果,勉强笑也笑不出,但是我不同意他的话,却已表露无遗了! 摩亚先生用手在脸上抹着:“人类医学发达,可是却还没有一种药,服食之后,可以忘记一件事的,不然,我宁愿忘记我有一个儿子,那么,我以后的日子,一定容易打发得多了!” 我紧盯着他:“你为甚么不愿意考虑我对你说的,在海底中见到的事情?” 摩亚先生摇着头。我来回疾走了几步:“或许,你和我一起去潜一次水,我们配戴武器,携备摄影机,将水中的那人摄影,或者将他活捉了上来?” 摩亚先生望着我,过了半晌,他才道:“卫先生,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了。” 说来说去,他仍然完全不相信我! 我在病床上躺了下来,摩亚先生道:“真对不起,我太疲倦了,疲倦到不想做任何事情。” 我没有再说甚么,的确,摩亚先生因为过度的哀伤,而甚么事情都不想做了,我再强要他去潜水,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。 我们又默默相对了片刻,摩亚先生才道:“我要走了,祝你好运。” 我苦笑着,和他一起走了出去,我们通过了医院的长走廊,虽然相互之间,全没开口,但是我想他和我一样,一定也有不想分手的感觉。 但是,终于来到了医院的门口,他和我握手,然后,转过身去,我看看他已快上了车子,忽然,他又转过身,急急向我走来。 他来到了我的面前:“有一件事,我或许要对你说一下。” 我望着他,他道:“真是造化弄人,他是头部受了重击之后,伤重不冶的……” 一听得他提及摩亚船长的死,我立时便感到,他要对我说的话,一定极其重要,不然,他已经悲伤极深,决不会无缘无故地再提起他的儿子来的。 我用心听着,摩亚先生续道:“在临死之前的十几秒钟,他竟完全清醒了,我的意思是说,当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,他不是疯子!” 我忙点着头,道:“这是奇迹,他神经失常,可是在受了重击之后,却恢复正常了。” 摩亚先生道:“是的,可是时间太短暂了,只有十几秒钟,接着,他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!” 我感到自已呼吸急促,我忙道:“他在那短暂的时间中,一定说了些甚么,是不是?不然,你怎能知道他的神智已经恢复了?” 摩亚先生点着头:“是的,他说了几句话,当时,我和几个医生在他面前,他认得出是我,用微弱的声音叫着我,接着,他说那人打得他很重,他自己知道,一定活不下去了,我还未曾来得及告诉他,不该怪那个护士,护士是自卫才如此做的,他就死了!” 我简直紧张得有点喘不过气来,道:“他说甚么?他说有人不断敲他的头部?” 摩亚先生道:“是的,那护士敲他的头部。” 我停了片刻:“对于他最后这句话,我和你有不同的看法,摩亚先生,我想他是说,在海底,那人用锤在打他!” 摩亚先生立时声色俱厉地道:“卫先生,我儿子在临死的一刹间,是清楚的,他一见我就认出我来了!” 摩亚先生一说完,立时转身走了开去,上了车,车子也疾驶而走了!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。 在刹那间,我完全可以肯定,我在海底所遇到的一切,决不是幻觉,我之所以如此肯定,自然是因为摩亚船长临死时的那一句话。 这句话,在任何人听来,都以为他是指那个自卫的护士而言的,但是我知道另有所指。 摩亚船长在清醒之后,不会再记得神经错乱时的事,神经错乱之后的那一段长时间,不会在他的脑中留下记忆。他醒了过来之后,知道头部受了重击,快要死了,在那一刹间,他所想到的,是以前的事,是他神经错乱之前的事。 我这样说法,是完全有医学上的根据的。那么,就是说,在他神经错乱之前,也有人用硬物敲击他的头部。 那还用怀疑么?摩亚船长在海底,在那艘沉船之中,也曾被那个不可思议的水中人,以铁锤袭击! 这就证明,在沉船中,的确有一个人活着,这个人活在水中! 我站了许久,直到遍体生出的凉意使我打了一个寒噤,才慢慢地回到了病房之中。 一个在水中生活的人,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,但是那却是我在海底所见的事实。 虽然,到现在为止,只有我、麦尔伦和摩亚船长三个人见过这个人,而两个已经死了,我将这件事讲出来,不会有任何人相信我的话。 但是,只要真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,事情就简单得多了,任何人,只要肯在这个地点,潜下水去,找到那艘沉船,他就可以见到那个人。 只不过问题在于,如果他人根本不相信我的话,他们就不会跟我去潜水,最好的方法是,我用水底摄影机,将那人的照片,带给世人看,这就是最好的证明! 一想到这里,我已下了决心,我还要单独再去作一次潜水,再和那人见一次面,然后,来揭开这个不可思议的大秘密。 我精神大振,当日就离开了医院,搬进了酒店,同时,以长途电话,通知家人替我汇钱来。 三天之内,我作好了一切准备,包括选购了一艘很可以用的船在内,我又出海,驶向我曾经去过两次的那个地点,去作探索。 当船到达目的地之际,天色已黑,我决定等明早再说。 当晚,海面上十分平静,月白风清,船身在轻轻摇幌着,我本来是想好好地睡上一觉的,可是在床上,说甚么也睡不着。 翻来覆去了几小时之后,已经是午夜了,我披了一件衣服,来到了甲板上。 海面上开始有雾,而且,雾在渐渐地加浓,我在甲板上坐了下来,点燃了一支烟,由于雾渐渐地浓了,海面的空气,觉得很潮湿,所以我在吸烟的时候,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 海面上有雾,这表示日出雾散之后,会有一个好天,这对我潜水是有帮助的,而且我来的时候,已算定了正确的位置,那艘沉船,可能就在我船停泊地方,不到五十公尺处。 想到天一亮,我就可以带着摄影机下水,将那个在沉船中的人,摄进镜头之际,我的心跳得更厉害,一点睡意也没有。 我吸了一支烟,又点燃另一支,一连吸了三支烟,雾更浓了,我忽然听到,附近的海面上,有一种“泊泊”的声响。 我陡地紧张起来,这种声响,一听就可以辨别出,是海水中有甚么东西在移动,震动了海水而发出来的。 我立时站了起来,从声音来辨别距离,那声音发出的所在,离开我决不会很远。可是,雾是如此之浓,我无法看到任何东西,向前望去,只是白茫茫的一片。 而那种声音在持续着,不但在前面,而且在左面和右面,也有同样的声音传来。 我变得十分紧张,突然之间,我想起这种声音,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! 当“毛里人”号在行驶之际,有一次,摩亚船长就曾将我和麦尔伦两人叫醒,叫我们静静地倾听,那一次,海面上的雾,和现在一样浓,只不过,那一次,声响听来较远,而这次,声响却来得十分近。我慌张地朝三个有声响传来的方向转动着,也不知道是由于甚么冲动,我大声叫了起,问道:“甚么人!” 我声嘶力竭地叫着,叫了七八遍,那种水声,竟在渐渐移近,陡然之间,我看到东西了! 那是一艘古代的帆船,正以相当高的速度,向我的船,迎面撞了过来! 那真正是突如其来的意外,当这艘船,突然冲过浓雾,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,离开我的船,只不过三十公尺左右,我在那一刹间,变得目定口呆。 紧接着,我想,至多不过是两秒钟吧,我又看到了那艘船的前半截,和它高大的桅。 同时,我听得船头之上,有人在发出可怕的笑声,而且,我立即看到了那个人!那人半伏在一堆缆绳之上,张大口,向我笑着。 我认得出他,他就是那个在沉船的船舱之中,持着铁锤,向我袭击的人! 我踉跄后退,在我刚退舱口之际,我又看到,一左一右,另外有两艘同样的船,在驶过来,船头上,一样有着那种盘绕着海怪的徽饰! 三艘鬼船! 现在,我完全相信摩亚船长的话了! 摩亚船长的船,就是为了要逃避这三艘鬼船的撞击,而改变航道,终于造成了沉船的惨剧的。当摩亚船长向我说起这一段经过的时候,我无论如何不肯相信,而且试图用种种“科学”的观点去解释。 但是我现在却不需要任何解释,因为我自己见到了这三艘鬼船! 而且,我的处境,比摩亚船长当日遇见鬼船之际,更来得糟糕,他当时一看到鬼船,还可以立时下令,改变航道去避开它们,但现在,我却无法这样做。 我并不是说,我没有机会这样做,如果我有足够的镇定的话,在迎面而来的那一艘船,冲破浓雾,突然出现之际,我或者可以立时奔回舱中,发动机器逃走的。 但是我却没有这份镇定。 当我发现第一艘船,陡地从浓雾中冒出来之际,我完全惊呆了,先是呆立了几秒钟,接着,踉跄退到了舱门口,又发现了自左、右而来的两艘船,我僵呆在舱口,一动也不能动。 三艘船一起向我的船撞来,我看得十分清楚,那是三艘三桅大船,我也听得那人在迎面而来的船上,发出凄厉的怪笑声。 在这时候,我脑子异常清醒,可是我的身子,却因为过度的震骇,一动也不能动。 我眼看着那三艘船的船头,冒着浪花,向我的船撞了过来。 而在那一刹间,我所想的,是一个十分可笑的念头,我在想,这三艘是鬼船,鬼船是虽然看得到,而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,就像是影子一样,它们虽然声势汹汹地向我的船撞了过来,但是事实上,它们就像是三个巨大的影子,并不能伤害我的,它们就快过去了,就快要透过我的船驶过去了,我只不过受一场虚惊而已。 这时候,我作这样的想法,证明我的神经,已经紧张到了推翻了平时对科学的信念的地步,已到了毫无保留地相信鬼船的存在的程度,这证明,我的神经,已经开始有点错乱了! 我只记得,当那三艘鬼船,离我的船来得更近之际,一切动作,好像在突然之际,慢了下来,就像是电影上的慢镜头一样。 三艘船继续向我的船冲过来,船头所激起的浪花,像是花朵一样的美丽,慢慢地扬起、散开、落下,然后巨大的声响。 溅起的浪花,已经落在我船的甲板上,三艘船来得更近,它们的来势,看来虽然缓慢,但是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,越压越近,到最后,那三艘船,船上的徽饰,像是三面盾牌一样,要将我活生生夹死。 我所期待的鬼船“透过”我的船,并没有发生,相反地,我听到一阵“轧轧”的声响。 我的那艘船,像是被夹在三块硬石头中的鸡蛋一样,刹那之间,变成粉碎,在那最后的一刻,我只来得及惨叫一声,就失去了知觉。在我失去知觉之前,好像曾有一个巨浪,打了过来,将我的全身,淋了个透湿,但是我已经不大记得起来了。 我不知是过了多久,才又有了知觉的,当我又有了知觉的一刹间,我听到一阵嗡嗡的语声,但是我却听不清那些人在讲些甚么,我甚至还未曾睁开眼来,一阵异样的恐惧,就震撼着我的全身,那真是难以形容的一种恐惧感,我彷佛又回到了海面之上,在深夜、浓雾之中,有三艘鬼船,向我撞过来。 我彷佛又看到了那三个船徽,那个怪笑着的人,我真正感到害怕,极度的害怕,我要躲起来,要躲起来! 我陡地觉得,有人在推我的肩头,那使我立时尖叫了起来,也睁开了眼,我看到在我面前有许多人,但是我根本认不清那是些甚么人,我只觉得异样的明亮,而我讨厌明亮,我需要黑暗,黑暗可以供我躲藏! 我一面尖叫着,一面用力推开在我面前的一个人,然后,一跃而起,向前冲去,好像撞到了许多东西,也听到不少人的呼叫声,直到我的身子,撞在一个无法将之推动的硬物上。 我仍然找不到黑暗,可是我需要黑暗,我本能地用双手遮住了眼,那样,我总算又获得了暂时的黑暗,但我仍然尖叫着,一面乱奔乱撞。 我觉出有许多东西在阻碍我,像是那三艘船上徽饰之中的怪物,已然复活了一样,正用它们长长的、滑腻的、长满了吸盘的触须,在缠着我的身子。 我只知道,我需要拚命地挣扎,我要用我的每一分力量来挣扎,不能被他们缠住我,不能由他们将我拉到海底去,我无法在海水中生存,我是一个陆地上的人,他们是海水中的人! 我在挣扎期间,力道是如此之大,好几次,我身上已十分轻松了,可是更大力量的羁绊,又随之而来,我尖叫着、挣扎着,双手紧掩着眼,直到突然之间,我又人事不省,昏了过去。

他一面说,一面从公事包中找着,找出了一张纸来,放在桌上。 那张纸已经很黄,看来年代久远,纸上,印着一个盾形的徽饰,中心的图案,是一个形状很古怪、生着双翅的大海怪。 在那个大海怪的两旁,是矛、弓箭、船桨和大炮的图案,整个图,好像是用简陋的木刻印上去的。 他指着那张纸,道:“这是我在一家历史悠久,搜集有全世界所能记录的航海史的图书馆中,找出来的。这个徽饰,属于狄加度家族所有,是西班牙皇斐迪南五世,特准这个世代为西班牙海军舰队服务的家族使用的,那是一种极度的荣誉。” 我对于世界航海史,虽然并不精通,但是斐迪南五世的名字,总是知道的,这个西班牙皇帝,曾资助哥伦布的航海计划,使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。 摩亚像是怕我不信,又加强了语气:“我可以肯定,当时我所见到的那三艘船,船头上,都镶有同样的标志,那标志是紫铜铸成的,约有一公尺高,我绝不会弄错,我可以肯定!” 我望着那张纸,本来我想说,他可能是以前读书的时候,看到过这种徽饰,所以才会在潜意识中,留下了印象,又在适当的时机下,形成了幻觉,这情形,就像是人在梦境之中,有的时候,会见到过前所未见的东西,而后来又获得证实,这种现象,其实是以前曾经见过,但只在潜意识中留下了印象之故。 但是,我却没有将心中所想的话说出来,因为如果说出来的话,那一定造成另一次不愉快的冲突! 我只是点着头道:“这应该是可靠的资料。” 摩亚显得兴奋起来:“这只不过是初步的资料,你看这本书上的记载!” 他又取出了一本书来,这本书,也已经很残旧了,而且是西班牙文的。 他打开那本书来,道:“你看这插页。” 我看到了他所指的插页,那是三艘巨大的三桅船,并列着,船头有着我刚才看到的徽饰。 摩亚道:“这本书上说,在公元一五○三年,那是哥伦布发现中美洲之后的一年,狄加度家族中,三个最优秀的人物,各自指挥着一艘三桅船,船上有水手和士兵一百五十人,到了波多黎各,留下了士兵,然后,三艘船继续向北航。” 摩亚讲到这里,停下来,望着我。 在摩亚说着的时候,我已经迅速地在翻阅这本书上的记载,书上说,他们这次航行,希望可以发现另一个中美洲,或是另一个新大陆……这是他们巡航的目的。 但是他们却没有成功,因为这三艘船,在波多黎各出发之后,就一直没有再回来过。 摩亚看我迅速地在看书,他没有再打扰我,直到我看完了这一段记载,他才道:“现在你明白了?这三艘船,在大西洋沉没了!” 我合上了这本书:“他们出发之后,既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,当然是在大西洋沉没了!” 摩亚的身子俯向前,道:“当时,没有健全的通讯设备,没有雷达,甚么也没有,航海是百分之一百的冒险,所以,别人只知道这三艘船消失了,至于他们是在甚么地方,甚么时候,以及是在甚么情形之下沉没的,完全不为人所知道!” 我同意他的话:“是的,茌世界航海史上,这样的悲剧很多!” 摩亚大声道:“旁的,我不管,但是这三艘船,我却知道他们的沉没地点!” 我皱了皱眉。 摩亚的手,用力锤在桌上:“我看到他们的地方,就是他们沉没的所在地!” 我望着他:“所以,你肯定沉船还在那地方的海底,你要将沉船去找出来,是不是?” 摩亚点头道:“是的,因为我看到的三艘船,我可以肯定,就是那三艘!” 我仍然皱着眉,没有说话,或许摩亚当时真的“看到”过三艘“鬼船”,样子是和狄加度家族那三艘在大西洋中沉没了的船一样的,但是,那同样可以引用上面的解释,来确定那是他的幻觉。 我挺了挺身子,道:“如果找到了沉船,对你以后的航海生涯,会有帮助么?” 摩亚等了片刻,不听得我有任何表示,他道:“怎么样,我的资料,够说服你了么?” 摩亚苦笑了起来,道:“我不知道,调查庭可能仍然不接受‘鬼船’的解释,但是至少,我可以安心,知道我自已并不是一个会在海上发生幻觉的不合格者,我可以知道,我仍是一个合格的船长!” 我“唔”地一声,我心中知道,这一点,对摩亚以后的日子来说,极其重要。我道:“如果你要去找那三艘沉船,那么,你必须有船,需有一切设备。” 摩亚听出我已经肯答应他的请求了,他高兴得手舞足蹈:“我有,我对你说过,我之升任船长,完全是由于我自己的能力,事实上,我父亲是一家很大的轮船公司的董事长。” 我点头道:“他提供你帮助?” 摩亚道:“是的,我和他作了一夜的长谈,他答应帮我,他给了我一艘性能极其卓越,可以作远洋航行的船,那是一艘价值数十万美金的游艇,以及足够的潜水、探测设备。” 我迟疑了一下:“我必须告诉你的是,我并不是一个出色的潜水家。” 摩亚已然紧握了我的手:“这不是问题,问题在于你肯相信有这件事,这就够了!” 我本来想告诉他,其实我也不相信有这件事,可是,看到摩亚如此热切地握住了我的手,我实在不忍心将这件事说出来。 我道:“那么,你还请了甚么人帮手?” 摩亚道:“只有一个,他会在波多黎各和我们会合,你或许听过这个人,他是大西洋最具威望的潜水家,麦尔伦先生。” 我立时道:“我不但知道他,而且曾见过他,但是,他好像已退休了!” 摩亚道:“去年退休的,但是在我力邀之下,他答应帮助我。” 我又皱了皱眉,潜水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行动之一,那位麦尔伦先生,其实不过三十八岁,对其他行业来说,这个年纪相当轻,但是对潜水者来说,已是老年了。尤其他在退休了半年之后,体力是不是还可以支持呢?然而我却没有提出这一点来,因为麦尔伦自己应该知道他自己的事,他既然答应了,就不会有问题的。 摩亚搓着手,显得十分兴奋:“你想想,麦尔伦,我,和你,有我们三个人,应该可以找到那三艘船的,我真的见到那三艘船,他们是存在的!” 我迟疑了一下,道:“我对于航海,并不是十分熟悉,对于鬼船,更是一无所知,摩亚先生,你的意思,是不是鬼船是一种实质的存在?” 摩亚摇头道;“当然不是!” 我又道:“那么,请恕我再多问一句,当时,你见到三艘古代大船,向你撞过来,你难道没有想到,那是鬼船?你为甚么不迳自驶过去?” 摩亚现出很痛苦的神色来:“当我改变航线,撞上了暗礁之后,我立时想起来,我是可以这样做的,但是当时,我的确没有想到,我只是本能地改变航线,以避开他们,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思索了!” 我吸了一口气,道:“那么,你的意思是,当鬼船出现之际,有一种神秘的力量,能使人根本无法思索,而非接受这种神秘力量的操纵不可?” 摩亚皱着眉,低着头,过了一会,他才抬起头来:“这一点,我无法解释。” 他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,顿了一顿,又直视着我:“怎么,你怕么?” 我笑了一下,拍着他的肩头:“我既然已答应了你,怕也要去的。你的船停在甚么地方,后天早上,我来和你会合。” 摩亚高兴地道:“好,船就停在三号码头附近,叫‘毛里人号’,你一到码头就可以看到它,我等你!” 我和摩亚船长的第一次会面,到这里结束,我在酒吧门口,和他分手。 在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中,我不但准备行装,而且还在拚命看书。 我看的,自然是有关西班牙航海史的书,我发现,摩亚给我看的那本书,可能是早已绝版了的孤本,因为其它书籍中,几乎没有关于狄加度家族的记载。只有一本书中,约略提及,却称之为叛徒。 我知道,那自然是由于政冶上的原因,狄加度家族被在历史上无情地驱逐了出去。 我又查阅了麦尔伦的资料,从资料看来,这位麦尔伦先圭,毫无疑问,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潜水者。 到了约定的那个早上,我在上午八时,就到码头,我还未发现那艘“毛里人”号,就看到摩亚向我奔了过来,他满面汗珠,奔到我的身前,就握着我的手,摇着:“你来了,你不知道,我是多么担心,真怕你不来了,真的!” 我望着他天真诚挚的脸,笑道:“你对鬼的信心,似乎比对人的信心更足,你以为鬼船一定会在那里,等你去找,却以为我会失约!” 摩亚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:“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怕你在有时间考虑之后,会觉得这件事,越来越没有可能,所以会不来了!” 我和他一起向码头走去,我道:“老实说,我一直认为没有这个可能,不过,就算当作旅行,我也要去走一遭,难得有你这样的旅伴!” 摩亚显得很高兴:“我昨天,已经向调查庭要求延期,理由是搜集这次失事不是由于我的错误的证据,调查庭给了我一个半月的时间。” 我点头道:“我想,那足够了!” 摩亚在我的手中,接过了我的箱子,我在这时,也看到了“毛里人”号。 不知道是为了甚么原因,我第一眼看到“毛里人”号的时候,我就不怎么喜欢它,虽然在日后的远洋航行中,证明“毛里人”号,是一艘无比出色的船,但是我总无法改变这点印象。 这艘船的样子很古怪,它可能是故意模仿毛里人的独木舟建造的,但是摩亚对“毛里人”号,显然有一种异样的热诚,他在和我一起上了甲板的时候,不断地问我,道:“你看这船怎么样?” 我只好道:“它的样子很奇特,是不是?” 摩亚一面带我到船舱去,一面不断抚摸着船上擦得闪亮的铜器部分,他那种手势,就像是他在抚摸的,不是船身,而是他三个月大的女儿一样。 他带我进了舱,我又呆了一呆。 狭长的船上,只有一个舱,舱尾部,靠着舱壁,是两张双人床。中间,是一张长桌子,和两边的四张椅子,近船头部分,是驾驶台。 我看到有大量的潜水用具,堆在舱中,由于船舱并不是分隔的,是以看来,倒有一种宽敞之感。 摩亚将我的箱子,放在床上,转过身来:“我们立时启程,我想你很快就可以学会操纵它,航程太长,我们三人,一定要轮流驾驶,这船上有很多书,在海上是不愁没有消遣的了!” 他一面说,一面指着几只粗大的木箱。 我没有说甚么,迳自来到驾驶台前,察看着,摩亚一面解释,一面已发动了机器。 船在码头旁,缓缓地掉头,然后,向外驶去。 不到一小时,船已经在大海之中了! 航海的生活,是没有甚么可以记述的,唯一值得一记的是,我和摩亚,提及了有关狄加度家族的事。 我道:“你的那本有关狄加度家族的书,好像是孤本了?我查过很多书,全是有关西班牙航海史的,根本查不到有关这个家族的事!” 摩亚同意我的说法,道:“是的,这件事本身,也可以说是充满了神秘性,有关这个家族的一切资料,彷佛全是被故意毁去了,以致一点记载也没有留下来。” 我问道:“那么,你那本书,是哪里来的?” 摩亚道:“我也不知道,这本书,一直在我父亲的藏书架上,我从小就看过,是以我对狄加度家族的徽饰,有深刻的印象,至于这本书是哪里来的,我父亲他可能知道的。” 我没有再问下去,因为不管这个家族后来是为了甚么原因,被人毁去了一切记载和加以遗忘,那和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无关的。 在海上航行的日子里,我看着那些木箱中的书,作为消遣。 十多天之后,当我们在波多黎各,和麦尔伦先生会面之后,交谈之际,麦尔伦先生,竟以为我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航海家,这自然是这十几天来,我所看的那些书,全是和航海有关的缘故。 等到离开了波多黎各,再往北航行,航行在一望无际的大西洋中的时候,我们就紧张得多了。 麦尔伦是一个身子壮实得像牛一样,有着一头红发的汉子,他常说,他的祖先是北欧的“威金人”。他也很健谈,我们三个人相处得很融洽。 麦尔伦对于东方,显然一无所知,是以他常要我讲很多有关东方的故事给他听,听得他津津有味,说是这次事情完了之后,一定要跟我到东方来,住一个时期。 我和麦尔伦的紧张,还只不过是工作上的紧张,我们忙于检查一切潜水的器具,不让它们有一点点小毛病,可是摩亚却还带着精神上的紧张,因为,离他看到“鬼船”的地点,越来越近了! 第四天,早上。 那天是摩亚当夜班,我和麦尔伦睡着,到了清晨时分,摩亚突然将我们两个人摇醒了,他的精神十分紧张,叫着:“快起来。” 我们给他的那种神情,也弄得紧张起来,那时,天才开始亮,海面上,是一片灰蒙蒙的雾,甚么也看不到。当我们起来之后,才发现摩亚已关掉了机器,船是在水上瓢流着,海上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,只有一团团的浓雾,在无声地飘动着。 我和麦尔伦互望着,我道:“怎么啦?” 摩亚的神情更紧张,他立时道:“别出声,听!” 我立时用心倾听,可是实实在在,海面上,真的甚么声音也没有。 我又想开口,可是摩亚立时又向我作了一个手势,他的手势,要我继续听下去。 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,海面上真是静得出奇,我实在听不到任何值得注意的声音。 我向麦尔伦看去,从他的神情看来,我可以看出,他和我一样,感到没有值得注意的声音。 过了片刻,摩亚又道:“你们听不见么?听,有海水撞船头的声音。” 我呆了一呆,的确,在寂静之中,有海水撞击船头的“拍拍”声。 但是,我们现在,身在船上,有这种声响,是很正常的,所以也根本不值得注意。 我也压低声音,道:“我们在船上,海水在撞击着毛里人号!” 摩亚立时摇了摇头,道:“不,你分辨不出一艘船在行驶时,海水撞上来的声音,和一艘船在飘浮时海水撞上来的声音,有甚么不同。但是我分得出。” 麦尔伦也很紧张,他低声道:“你的意思是,有一艘船,正在离我们不远处驶着?” 摩亚点头道:“是的,而且根据声音听来,它的速度,是三里左右。” 他讲到这里,略顿了一顿,又补充道:“这正是十五世杞三桅帆船的行驶速度!” 我不禁给摩亚的话,弄得有点紧张起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麦尔伦却比我更紧张,他道:“鬼船?” 摩亚却不出声,我竭力想在浓雾中看到一些甚么,但是雾实在太浓了,我甚么也看不见。不过,在经过摩亚提醒之后,我倒听出,那种海水撞击的“拍拍”声,的确不是从“毛里人”号的船头发出来的,而是来自离开我们有一段距离的海面。 我忙道:“这种声音那么低,你是怎么发现的?” 摩亚仍然全神贯注地望着浓雾,他道:“那是我的直觉,我感到有船在接近我们!” 我挺了挺身子:“好了,我们别再在这里打哑谜了,拿雾灯来,我到船头上去打信号,如果在离我们不远处,另外有船的话,它会看到信号的!” 麦尔伦低声道:“如果那是鬼船……” 我不等他说下去,就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:“老实说,到现在为止,我并不相信有甚么鬼船!” 我一面说,一面已转过身去,找出了一盏雾灯,出了舱,来到了甲板上。 雾是如此之浓,我到了甲板上,连自己的船头也看不到,我小心翼翼地开步,走出了几步,靠着舱璧站着,高举起那盏雾灯来,不断发着信号。 我发出的是一句最简单的话:请回答我! 雾灯的橙黄色的光芒,在浓雾之中,一闪一闪,我重覆了这句话三四遍,然后,停了下来,四面张望着,等候回音。 可是,四面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浓雾。雾似乎越来越淡,几乎甚么都看不到了,当然,在浓雾之中,也没有任何的闪光。 我正想再发信号时,忽然听得身后有人道:“没有用,它们走了!” 那语声突如其来,吓了我一跳,虽然,我立即听出是摩亚的声音,但因为雾太浓,摩亚的身子,我仍然看不见。我立时倾听,果然,那种声音已听不见了,海水撞击在毛里人号船身上的声响,和刚才我们听到的声响,有着显着的不同。 我往回走,差点撞在就在我身后的摩亚的身上,我看到摩亚的面色十分白,同时听得麦尔伦在舱中叫道:“你们快来看!” 我拉着摩亚,一起回到了舱中,雾已经侵入船舱,但至少比在外面好得多了,麦尔伦的手中,持着一长纸条,我们都知道,那是雷达探测的记录。 麦尔伦指着记录上,一连串的平均线条之中,突然高起来的那一部分,道:“看,雷达记录到,曾经有船接近过我们。” 我摇着头,道:“如果雷达能探测到鬼灵,那才是一大奇事了!” 摩亚的声音很尖锐,他道:“那么,是甚么?” 我立时道:“当然是一条大鱼!” 摩亚和麦尔伦两人,都不出声,我开始发现,我们三个人之中,不但摩亚坚持相信有“鬼船”这回事,连麦尔伦也是相信的。 在那样的情形下,他们当然不会相信我所说的是大鱼的说法,所以我也不想和他们进一步的辩解。 船舱中静了下来,在这一段时间中,海上的浓雾,已在渐渐消退。 我道:“摩亚,我们快到目的地了,是不是?” 摩亚仍然呆了片刻,才道:“不是快到了,而是已经到了。” 我走近驾驶台,按下了一个钮,一阵铁索松落的声音,自船侧传了过来,船身略为震动了一下,便静止不动了。我吸了一口气:“既然已经到了目的地,我们可以开始潜水了!” 摩亚和麦尔伦互望了一眼,我又道:“海底探测仪也可以开始使用了!” “毛里人”号上,是有着海底探测设备的,这种设备,对于寻找沉船,十分有用,如果探测仪上,测到海底有金属,那么,必然就是沉船的所在点了! 摩亚吸了一口气,才道;“好,让我们开始工作,愿上帝保佑我们。” 他连续按下了好几个钮,又调节着一些钮掣,一幅深绿色的萤光屏,亮了起来,有规律的波段,从萤光屏的一端,到另外一端。 麦尔伦来回走着:“我们应该自己下水去看,才会有收获。” 我向麦尔伦望了过去,麦尔伦做着手势:“我对于打捞年代久远的沉船,很有经验,如果船沉了几百年,它们绝大部分,埋在海沙之中,就算有点金属部分,露在海沙上,也必然锈层极厚,对于探测仪的反应,十分微弱。” 我同意麦尔伦的说法。海上的浓雾结集得快散得也快,这时,我抬头向舱外望去,已是碧波浩瀚,万里晴明了。 除了我们这艘船之外,大海上,极目四顾,在目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,看不到在水面上有任何东西。 摩亚彷佛知道我在看甚么,他喃喃地:“早已经不见了!” 我道:“如果是有一艘船,以三里的速度行驶,我们应该还可以看见它的?” 摩亚向我望了一眼:“鬼船是不会在阳光之下出现的。” 我想再和摩亚争辩,但是我立即想到,再争下去,是没有甚么意思的,是以我只是笑了笑:“下次如果再听到有那样的声音,我一定要放下小艇去,循声追踪,看看究竟是甚么发出来的声音。” 摩亚听了我的话之后,神色变得很奇特,脸看来也很苍白,我又道:“如果那真是鬼船的话,我这样做,会有甚么的后果?” 摩亚的神情,表示他所说的话,决不是开玩笑,他道:“那么,你就会消失无踪!” 他在讲了这句话之后,略顿了一顿,才又道:“然后,在若干时日之后,鬼船再度出现,可能你会被人发现,你正在鬼船上做苦役!” 我几乎想笑出声来,但是我却没有那样做,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那样做的话,一定是导致一件极其不愉快事情的发生。 我只是轻描淡写,装幽默地道:“那倒好,本来,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,但这样一来,似乎就变成是永恒的了,对不对?” 摩亚皱着眉,似乎对我的这个问题,一时之间,不是很想得通,所以也没有立时回答我。 而麦尔伦在这时候,已然大声叫道:“别只顾说话,我们要开始行动了,我的意思是,我们每次,由一个人下水,距离不超过五百码,然后移动船只。” 我和摩亚两人,都同意他的说法,我们先合力将一具海底推行器,放下海去。所谓“海底推行器”,其实是构造很简单的东西,但是对于一个海底潜水的搜索者来说,却极其有用。“海底推行器”前端和尾端都有推进器,两旁,可以挂上两罐备用的氧气,和一枝强力的渔枪,使用强力的蓄电池推动,前端有照明灯,可以发出光芒。 这种推行器,在海水中行进的速度,不会太快,但是无论如何,比人力游泳快得多,而且,可以节省体力。 麦尔伦已背上了氧气筒,他道:“当然由我先下水!” 他那样说的时候,我和摩亚,都没有觉得甚么不妥,因为麦尔伦是一个极具经验的潜水家,而且,我们的配备十分好,有无线电对讲机,可以随时联络,又保持五百公尺的距离,应该是十分安全的。 麦尔伦在船舷,作了一番热身运动,就跳进了海中。 那天,在雾散了之后,天气好得出奇,阳光猛烈,晒得人的皮肤有点灼痛,海面之上,闪着一片光芒,海水清得使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麦尔伦沉了下去,在约三公尺深的水中,伏在推行器之上,推行器旋起两阵水花,开始缓缓向前驶,和向下沉去。 麦尔伦毕竟是极具经验的潜水家,他一点也不自恃自己经验的老到,立即就开始和我们联络。避水的头罩,使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和我们讲话。 无线电对讲机中,传出了他的声音,道:“现在我到了三十公尺深度,海水很平静。五十公尺,能见度相当高。七十公尺,我想这一带的海水,不会太深。” 摩亚回头看了看记录仪上探测所得:“船底之下,是二百公尺左右。” 麦尔伦的声音又传了上来,道:“我一直向下沉,如果有船沉没在这里的话,我相信当时一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,海底有些礁石,长满了海草。” 我道:“麦尔伦,小心一些,这一带,根据记录,有鲨鱼出现。” 麦尔伦笑着道:“鲨鱼我倒没有看到,但是我已看到了一种十分美味的大龙虾和石头鱼,等我上来的时候,我一定捉一些上来,我们可以有一餐丰富的午餐了,唉,我真蠢,海底是那么美妙,我怎么会想到退休的。上次那件事,不过是一件意外而已。” 我们都知道麦尔伦那一句话是甚么意思,使麦尔下决心退休的原因,是因为他上一次的潜水,他被困在一个深洞之中,达四十八小时之久。 如果不是那深洞的顶部,有一块小地方,充满了空气的话,他一定死在海底了,但就算是那样,他被救出来之后,还在医院中足足躺了一个多月。 这时,他忽然提起那件事来,我和摩亚两人互望了一眼,心中都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 当然,我们并没有说甚么,因为在这样好的天气之下,以麦尔伦经验之丰富,潜下去到两百公尺的海中,等于是一个成年人,过一条交通并不挤迫的马路一样,绝对提不上“危险”两字的。 麦尔伦的声音,又传了上来:“我看到海底了,海底的沙又细又白,老天,一望无际,简直是海底的沙漠,摩亚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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