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捷搜索:

艾文慈断然地说,大家走黄金年代趟东陵镇

2019-11-09 13:04栏目:小说推荐
TAG:

目前,他是见不得天日的小鬼,对陌生人极为敏感,尤其对有坐骑的人深怀戒心,他脚下一阵迟疑,赶忙招手向树下的一名小村童招呼。 小村童自从看到他之后,便一直注视着他,等他举手一招,便急不及待地奔到,抬起肮脏的小脸问:“大叔,你叫我么?” “小弟弟,你认识我么?”他和气地问。 “认得,你两天来一次。” “三叔家里来了什么人休知道不?” “三叔家里今天来了什么村的大叔,一早就来了!” “他们是种地的?” “不是。三叔说,他们是人家的打手,什么是打手?” “打手,是帮人打架的。谢谢你,小弟弟。” 打手他不怕,只怕官府里的人。东陵镇这几天自顾不暇,不敢将人眼至各地找他的下落,如果这两名打手是东陵镇的人,早就会到山神庙去找他了。 到了三叔的门口,便看到两个穿有抱的壮年人,在和主人三叔聊动似乎宾主之间十分融洽,不时传出爽朗的洪笑声。两个壮年人一表人才,雄壮结实,英气勃勃,一看便知不是低三下四的人,腰中悬创,带了百宝囊。 三叔第一个发现他,含笑高座迎出叫:“老乡到了,请进。” “三叔有客人,方便么?”他戒备地问。 “不要紧,他两人都是老汉几位堂侄的朋友,在曹县替人做护院,午前不久因事经过寒舍,顺便看看我,老汉午间请他们吃便饭。来,我替你们引见。” 年纪略长的壮年人离座抱拳行礼爽朗地说:“在下小姓雷,名震远。 那位是兄弟的好友,姓贾名芳。看老弟英俊照人,雄壮如狮,定是在江湖走动的朋友,咱们多亲近,老弟贵姓大名,仙乡何处,在何处得意?” 对方表现得坦诚豪爽,他不能太小家子气,也抱拳笑道:“兄弟吴智,有事至瞥州访友,在此地等候朋友前来会合,小作勾留,想到济南另谋生计哩!” “济南地方大,首富之区,不愁没有出路。两位对曹县想必熟悉,兄弟向两位打听一个人。县北十八里等家集,莘仲君墓西北两里地,住了一位姓居名陵的地方缙绅,这人目下怎样了?” 雷震远来自京师,怎知曹县的事?地方名流不能胡猜瞎诌,略一沉吟,说:“有钱有势的人反正活得极为写意,很好感!吴老弟到鲁县找这个人么?” “目前还没打算找他。两位今天是否动身启程?” “咱们要到东陵镇找人。还没急于上道。” “到东陵镇?”艾文慈镇定地问。 雷震远冷笑一声,愤然道:“咱们与东陵镇商家的教师护院蓝廉结有梁子,早晚要敞开来算,死约会不见不散,必须一走,顺道嘛,不能不去。” “雷兄知道东陵最近的事么?” “没听说过。一年前兄弟栽在东陵镇,那时东陵镇只有三五十户人家。姓商的不是好东西,所养的打手护院也是些臭味相投的家伙。蓝廉畜生早年曾经做过贼,居然摇身一变成为护院啦,咱们这次把帐算算,免得牵肠挂肚。” “你们最好别去。”艾文慈善意地说。 “为什么?” “兄弟是一番好意,不为什么。” “老弟台言中有物,可否明告?” “商家与人结有解不开的结,目下正真刀真枪地干上了。你们前往寻仇报复,不是正好碰上他们有准备么?” 雷震远鼓掌大乐,说:“妙极了,咱们正好打落水狗,杀他个鸡飞狗走岂不妙哉?” 艾文慈摇头苦笑,好意地说:“双拳难敌四手,好汉也怕人多。你们两人前往闹事起火打劫凶多吉少。” 雷震远立即脸色一沉,冷笑道:“阁下,你把咱们哥儿们看得如此窝囊不成?你阁下在门缝里看人,把人瞧扁了,岂有此理!” 艾文慈一证,说:“雷兄,干嘛火气那么大?兄弟不是小看了你两位仁兄,而是……” “而是认为咱们吹牛夸口,是不?来未来,在下让你开开眼界。”雷震远愤然地说,一面说一面往外走。 “你干什么?"艾文慈讶然问。 “叫你出去玩玩。”贾芳微笑道,嘴角绽起一丝莫测高深的诡笑。 “出去玩玩?” “不错,让你知道他的武艺,是否可到东陵镇闹他个天翻地覆。” “无聊。”艾文慈又好气又好笑地说。 贾芳的脸变得好快,怒叫道:“好小子,你好无礼,打!” 说打就打,踏进两步招出“黑虎偷心”,拳风虎虎兜心便捣。 艾文慈不得不接招,闪身避过正面伸手便搭对方的大拳头,“带马归槽”擒入。 贾芳反应奇快,半途撤招扭身逼进,左掌来一记“吴刚伐桂”,猛劈艾文慈的有胁腰,掌风呼呼,暗劲如山,赫然用上了内家掌力,捷愈电光石火,奇快绝伦。 行家一伸手,便知有没有,艾文慈吃了一惊,百忙中扭身沉掌接招,不得不硬接这一掌,没想到这位贾芳脾气如此暴躁,一言不合动手,竟然用内家掌力进击,不硬接就糟了。 “噗”一声响,掌缘接实,人影乍分。 艾丈慈急退两步,脸色一变,不悦地叫:“你阁下岂有此理,为何下毒手?彼此无仇无怨,下重手不嫌过份了些?” 他整条膀子发麻,如果不曾运功接招,不但手断,也可能腰折,不死也得重伤,这位贾芳掌上的功夫十分高明,劲道之猛,大出他意料之外。 贾芳直退至壁根下,几乎摔倒,倚在墙上脸色大变,左手不住发抖,像在抽筋,右手紧握住左腕,显然掌上痛得受不了,骇然叫:“你……你好沉重的掌……掌劲。” 门外的雷震远跃入堂中,不由分说大喝一声,一掌当胸便拍,也是。 用内家掌力进去,神情像是恼羞成怒情急拼命。 艾文慈向侧一闪,一跃出门,转身喝道:“住手!为何无理取闹?” “雪震远跟出作势进扑,沉声道:“你这厮定是东陵镇的狗腿子,打了在下的朋友,你得连本带利奉还。” “胡说!你……” “接我一掌!”雷震远怒吼,不由分说,走中宫迫人,一掌击到。艾文慈左闪避招,抢制机先迫进飞脚便扫。 两人一照面,便各攻五招。雷震远攻了七掌,四拳,三腿,凶猛狂野招发如江河滚滚,绵绵不绝,每一招皆用了全力,志在必得。 艾文慈沉着地应付,他不想伤人结怨,用游斗术左闪有避,八方飘掠,不时回敬一两招绝着,迫对方自救退让。 换了四次照面,雷震远攻了十余招,徒劳无功,反而累得满头大汗,逐渐打出真火,大喝一声,奋勇迫进来一记“推山填海”,双掌疾取对方的胸膛,压迫对方接招,形同拼命。 文文慈忍无可忍,左扭虎腰反掌便劈,疾取对方的右腕。 雷震远右手反钩,左掌随身转,猛劈艾文慈的右时弯。 艾文慈突然身形下挫,上身后仰,右腿外拨,发如电闪。“噗”一声响,靴尖拨中对方的右膝外侧。 “哎……”雷震远惊叫一声,骤不及防下盘不稳,扭身便倒。 艾文慈站在一分,叉手而立冷笑道:“阁下很不错,但火候不够精纯。逞强对你没好处。修为不够深,经验也稍欠,何苦和自己过不去?” 雷震远狼狈地跃起,低吼着疾冲而上。 艾文慈向侧一闪。大喝道:“住手!你想找死不成?刚才那一靴尖,如果在下不是脚下留情,你的脚算是完了,你不领情还敢逞强行凶?” 贾芳已经到了一夯,一面揉着痛手,一面强笑道:“震远兄,提得起放得下方算好汉,愿赌服输,咱们认栽。” 雷震远咧着嘴苦笑,向艾文慈拱手道:“在下鲁莽,老弟海涵。刚才咱们有眼不识泰山,多有得罪。” “好说好说。其实,在下确是一番好意,只是两位误解了在下的意思,因此气恼,说起来真不值得。” “老弟,咱们打个商量,怎样?” “不知雷兄有何见教?” “兄弟在曹县混饭糊口,任护院兼教师,月银二十两。还有其他外快…."“雷兄错爱,要抬举兄弟混日饭吃么?”艾文慈抢着问。 “不,兄弟想请老弟帮个忙。”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 “兄弟冒昧,咱们不打不成相识,相识便是朋友,特请老弟助咱们一臂之力。” “兄弟如果力所能逮,自当略尽棉薄,” ‘希望老弟鼎力相助,咱们走一趟东陵镇。” “什么?” “咱们到东陵镇闹他个鸡犬不宁,打他个落花流水,” “对不起,兄弟爱莫能助……” “闹一场见好即收,咱们并不想和姓蓝的以及他的主人商苑拼老命,兄弟愿以白银五十两为酬,请老弟助拳。” 艾文慈正缺少盘缠,心中一动,去东陵镇闹事的人愈多愈好,而且有银于收入。一举两得,何乐而不为?但口中却婉拒道:“不成,在下可不愿做作奸犯科的事。同时,三个人昼间前往闹事,搞不好还得赔上老命,敬谢了。” “私人仇恨械斗,并非作奸犯科。这样吧,咱们晚上去闹,怎样?。 艾文慈心中暗笑,故意沉吟片刻,说:“依得兄弟三项条件,咱们晚上去闹一场。” “老弟说说看,那三项条件?” “其一,银子先付。其二,晚间前往,白天咱们同找歇息的地方,不许远离左右。其三,入镇闹事的时地,须由在下选择,两位不得异议。” 雷震远笑道:“一言为定,反正你比咱们行,该由你作主。在下也有一个条件。” “说说着,只要合情合理。大可商量。” “在日落之前,咱们必须接近东陵镇,以便指出蓝贼的住所。” “这个……” “如果乱闹,就没有意思了,所以必须先看准方位,如在平时。还得先前往探道哩。镇南有一座卧龙冈,林深草茂,冈阜连绵十余里,咱们队冈南小径抄出,至冈项可望到东陵便可。从此地向南绕走,全是偏僻约荒林野丘,到卧龙冈不会被人发现,这一带兄弟不算陌生。” 艾文慈略一沉吟,点头道:“好,依你,兄弟答应了。” 雷震远走近坐骑,在鞍旁革袋中取出五锭十两十足纹银官锭,递过笑道:“好,这是你的银子。” “兄弟收下了,咱们到兄弟的住处商量。请三叔快替在下准备食物与马料。” 要一个时辰方可到达东陵,绕道荒野更需预留一刻时辰以防迷失方向。因此,三人必须在申牌初正之间出发。当三人离村,准备到山神庙歇息养精蓄锐时,三叔立即亲自找到本村的村主。不久,一匹健马奔出村北,向官道急驰而去。上了官道,驰向东陵镇。 艾文慈不知岳琳兄弟追踪到东陵镇,还以为他们仍在京师瞎找呢,自然更不知霄震远和贾芳两人,是岳琳带来帮助追踪的好朋友。 申牌初正之间,雷震远一马当先,向东陵人莽莽荒原。 在东陵镇,形势有了变化。秦五前晚被南郎中吓得魂飞天外,惊出痛来了,第二天口吐白沫,发高烧不省人事,满口吃语字音难辨,服下了不少药物,入夜时分方行清醒,但仍然神智混乱。 这天近午时分,秦五终于完全清醒,高烧已退,恰好商大爷派人前来探间病情。这家伙犹有余悸地将前晚南郎中迫供的事说了,并决心作离开东陵镇暂避风头的打算。 商大爷心怀鬼胎,立即暗中派出大批爪牙,挨户查问这几天来的动静,严诘有关南郎中的消息。镇民胆小如鼠,但经过这次变故后,不再显得懦弱服贴了,一问三不知,表面恭顺暗中拒绝合作,对商家父子不许吐露内情的严厉警告置之不理。 接着是郜家亭杨家传来了消息,告知南郎中迫供的经过。 商大爷鬼精灵,心中有数,料到此中必有古怪。南郎中是受害人,那天的情景岂有不知之理?为何要秦五和杨老人重说一温,有何用意? 显然另有作用,必定是南郎中带了官府中人,或者邀请了兖州车店的人套取反证了。他立即当机立断,作逃亡的打算,马匹上鞍,分配心腹党羽的逃亡方向,组成突围,掩护等等小组,静候变化。 他心怯是有原因的,南郎中宛如缠身的冤鬼,可怕地在附近闹事。 铁臂卞纶三十余名高手赖着不走,埋头查证,一个个神情冷峻,套不出任何口风。更有持有厂卫勘合的岳琳兄弟五男女借故逗留,来愈不善。 而且经常发现镇中有不明身份的怪影出没,用急难测。同时两县的丁勇巡捕虽已撤走,但仍留下几个干练的巡捕迟迟不去。这一切皆令他忧心仲仲,寝食不安。 纸包不住火,南郎中带了广化寺的僧人前来杀人放火,而他又无力保护所有镇民的生命财产安全,目前镇民的情绪已在转变,再闹下去,激起公愤并非不可能。那么,谁敢保证没有人挺身而出向官府或卞纶一群人告密?只要有一个人登高一呼,必将全镇响应,说出那天的经过,岂不一切都完了? 广化寺的僧人如果招出他泰山贼的身份,后果如何? 做贼心虚,他愈想愈心寒,除了及早打算逃亡之外,他别无抉择。 好在家眷早已送走,女儿也在被悟净击倒的次日,不再逞强离开了东陵,剩下的人,全是可以一拼的死党,发觉情势不利,任何时候皆可脱逃。准备停当,他仍舍不得偌大一份家业,不急于脱逃,仍固侥幸看看风色,终于落了个锒铛入狱,家破人亡,果真是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 他在注意村中动静,留心一切变化。 末牌左有,岳家兄弟与飞霜姑娘回来了,但雷震远与贾芳却不见踪影。 申牌初,卞组的手下兄弟全部静悄悄换下了劲装,有十余位高手悄然外出,散布在镇内各处。 留下查案的六名干练巡捕,与卞纶闭门商谈,鬼鬼祟祟行动可疑。 他心中渐紧,懔然心惊,看出气氛有点不对了。 申牌正末之间,曹县方向尘头滚滚,一匹健马绝尘而来。 他的正宅是一座三层高的大楼,站在窗口便可看到镇外四周的景物。看到尘头,他心中一动,赶忙下楼找到长子商样,匆匆地说:“曹县方向来了一人一骑,来势奇急,不知有何要事。快,带两个人跟着我,拦住来人问问。” “爹,是不是我们的人?”商样问。 “不会是。快,少问,为父心中甚乱,听我吩咐就是。” 四个人从后门匆匆外出,绕道巷口,劈面遇上一个卞给手下的弟兄。那人腰间缠了一根练子枪,身材高大,膀宽腰圆。双方照面,那人一怔,拱手道:“商大爷行色匆匆,有事么?” 商大爷商苑生得像条竹竿,鹰目鼠嘴,两腮无肉,给人的印象是阴骛刻薄,久病缠身。 他堆下笑,说:“没什么,去看看一位刚到的亲友。 杨师父,有事么?” “没事,闲来四处走走而已。” “哦!东陵小地方,杨师父来自兖州,大概住不惯吧!对不起,少陪。”他匆匆说完,抱拳拱手为礼,匆匆举步。 杨师父不知趣,跟在身后亦步亦趋,一面说:“在下也是生长农家的子弟,敝乡比贵镇更为偏僻,哪有住不惯之理?” 商大爷心中大急,这位杨师父跟来,不好办事哩!赶忙向右折人一条小巷,扭头向杨师父歉然道:“对不起,兄弟到了,少陪。” 商样相当机警,上前轻叩一座后院门。 杨师父不好再跟,淡淡一笑道:“大爷请便。”但却不肯离开,直等到商大爷四人进了院门,方冷冷一笑,背着手打量附近片刻,方施施然离开巷口。 经此耽搁,商大爷想迎上问的希望落空,四人绕出栅门,健马已到柳门外十余丈了。 商祥火速检出栅门,举手叫:“勒慢,下马。” 来人是个村夫,依言勒住坐骑,下马欠身问:“小的是西安村的人,奉村主之命前来传信。” “哦!你是西安村的,到何处传信?传给何人?” “到贵镇传信,有书信面交从京师来的云骑尉岳大人,请爷台指引小可去见岳大人呈上……” 商大爷上前笑道:“岳大人住在商家,这样吧,信交给我,我替你传交。” 村夫一阵犹疑,说:“敝村主一再叮吟,这封信务必要小可面陈,不得假手他人……” “你不相信我?”商大爷笑问。 “爷台是……” “在下商苑……” “哎呀!原来是商大爷,小可该死,失和失礼。”村夫惶然叫,欠身行礼,态度极为恭顺。 “少礼,咱们算是近邻,只因为隔了一县,所以与贵村的乡亲显得有点疏远,但到底相隔非遥,以后彼此之间倒该多来往才是。天色不早,你还得赶回去,信我替你转交好了,放心么?” 村夫在怀中取出书信奉上,笑道: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那么,谢谢大爷了。” 商大爷接过信,示意商祥赏村夫一锭碎银,打发村夫上马。村夫的马驰出十丈外,商大爷便迫不及待地从油中取出书信,冷笑一声,伸手拆封。 墓地,柳门左后方的一株槐树下出现一个人影,语声清晰震耳:“有劳商里正了,那是舍弟的信吧?” 商大爷心中叫苦,扭头一看,赫然是骑尉岳珩,正举步向他走来。 岳珩神色肃穆,穿一身青劲装,腰悬长剑,胁挂百宝囊,威风凛凛,不怒而威。 商大爷天胆也不敢反抗,乖乖地堆下笑,极不情愿地迎前呈上书馆说:“可能是贵友送来的书信,想必有急事禀报,请大人过目。” 岳珩将书信纳入怀中,冷笑道:“商里正在附近果然深获人望,三言两语便将须面呈书信的信差打发走了。” “大人夸奖了……” “请记住,下次本官不容许有同样的事情发生。”岳珩满脸肃杀他说。 “在……在下……” 岳珩冷哼一声,扭头便走。 商大爷惊出一身冷汗,感到心凉肉跳,呆在当地浑身发冷,久久方向商样说:“看来大事不妙,回去交待所有的人,二更初出镇,各奔前程。” 做贼心虚,凡事疑神疑鬼,这封与他无关的信,促使他自行暴露自己的弱点和罪行,真是天意。 不久,岳琳兄弟偕飞霜姑娘飞骑出镇,驰向卧龙冈。 铁拳卞纶目送三人骑出去远,心中一动,立即带了两位得力弟兄,乘坐骑出镇,循蹄迹追踪,到了冈下,见蹄迹升上冈项,也立即下令藏好坐骑,改为徒步追赶。 艾文慈与雷、贾两人在黄昏光临前,从卧龙冈的南面进入。冈埠坡度不大,只是林深草茂,不宜乘马赶路。三人在一处洼地的密林中藏好坐骑,徒步向北走。沿途,艾文慈始终走在后面。到了一条宽约两文左右的小溪旁,溪中架了一权独木桥,雷震远让在一旁,向艾文慈伸手应让,说:“老弟,请。” 他客气,艾文慈却下领情,笑道:“两位先请,别客气。” 雷震远踏上独木桥,扭头笑道:“老弟似乎处处提防,是对咱们兄弟怀有戒心么?” “好说好说。”艾文慈含糊地答。 “咱们是合伙人,似乎不应该互相猜疑吧?老弟是否担心咱们另有所图?” 艾文慈呵呵笑,说:“兄弟生性如此,两位别多心。” “老弟是否不放心咱们两人?” “经验告诉我,决不可走在邀作合伙为非作歹的人的前面,以背向人,十分危险,兄弟深信这种经验十分有道理,呵呵!”艾文慈笑着说。 “咱们可不是邀你为非作歹。” “乘夜寻仇,似乎也不算是好事。” “哈哈!老弟似乎很怕死。” “呵呵!所以在下仍然活着。” 雷震远再发出两声干笑,泰然渡过独木桥。越过不少冈阜与密林,逐渐接近了镇南最高的一座冈顶,夜幕徐降,在林中行走,视线逐渐模糊。雷震远脚下加快,说:“咱们赶两步,天快黑了,再不起快,登上冈项也看不见东陵镇啦!” 找到一条樵径,林木渐稀,从林隙中,已可看到两里外最高的冈岭了。樵径直抵冈下,从冈右绕过,这是镇民入冈采樵的小径。 雷震远走在最前面,心说:“快到了,好小子,你再机警也逃不掉啦。” 正走间,后面的艾文慈突听到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弹指声,警觉地扔头一看,看到草丛中升起一个人影。 他的手立即抓住了刀把,人影已升高,原来是铁掌卞纶,不由一怔。 卞纶伸指按口,示意不可声张。接着向前面的雷震远两人背影一指,再用掌在喉下比比,表示杀人。最后伸两指交叉晃动,示意赶快溜走。打完手式,人向下一伏,不见了。 他机警绝伦、心中一懔,急急转身。 “老弟,怎么啦?”走在中间的贾若没听到脚步,扭头讶然问。 他不在意地笑笑,跟上说:“没什么,兄弟嗅到一阵古怪的气息。” “什么气息?”贾芳一面走,一面信口问。 “危险的气息。” “危险怎会嗅得到?别开玩笑好不?” “信不信由你。喂!两位等一等。”他一面说,一面止步站住了。 前面的雷震远闻声止步,转身问:“老弟,怎么啦?” “咱们不往前走了。” “怎么?你……” “咱们改走镇北。” “走镇北?” “不错,走镇北,咱们小心为上,再往前走可能会碰上鬼。” “老弟你……” “你们走不走?” 雷震远心中暗暗咒骂,口中却说:“好吧,走镇北,从前面绕出便了。” 艾文慈扭头便走,说:“跟我来,这一带兄弟比你们熟。” 往回走怎么可以?雷震远心中大急,叫道:“绕得太远有损元气,你“你们到底走不走?”艾文慈扭头不说地问。 口气坚决,雷震远知道糟了,功败垂成,太令人泄气啦!心中一转,冷笑道:“得人钱财,与人消灾,你阁下原来是骗子,骗到雷某头上来啦! 阁下,你是不是存心找咱们开心?” “在下可没有找你们开心的心情。你们如果想省劲,这样好了,咱们镇中见,可好?” 艾文慈沉着说。 “哼!这家伙定是东陵镇的人。”贾芳怪叫。 “咱们联手对付他。”雷震远说。 “吠!”贾芳怪叫,拔剑疾冲而上。 雷震远发出一声长啸,拔剑猛扑,身剑合一进击,剑尖吐出宛如长虹经天。艾文慈向左一闪,横掠八尺,单刀一领,立下门户待敌。 两人扑空,贾芳相距要近些,大旋身迫进,剑尖指出,斜身急步接近。 艾文慈沉着应战,拉开马步,脸上神色冰冷,虎目不向对方注视,却凝视着横在眼前的刀身,似乎毫不理会身外事,站在那儿像一尊石保,冷静得令人望之发冷,摸不清他的意向,也不能从神色中猜出他的下一步举动。贾芳从未看过这种架式,也从未见过动手前如此冷静,漠视一切无动于衷的人,心中一凛,打一冷战,情不自禁地停止进招,在丈外怔在当场。 雷震远却是看不出危机,狂风骤雨般抢到,挖出“天外来鸿”,抡制机先攻上盘,先下手为强。 来势如电,凶猛无匹。剑将及体,人影乍合,似乎艾文慈存心挨剑,竟然纹丝不动,木无表情。 蓦地,“铮”一声暴响,火星飞溅,在剑已及体的刹那间,艾文慈的刀光一闪,震开了眼看要贯体而入的长剑。大喝一声,连人带刀撞入雷震远的怀中,扭身一旅,刀下沉贴体旋身一记“腰环玉带”,发挥了拼命单刀的威力。 “嗤”一声轻响,雷震远的腰带和胁衣裂了缝,有血沁出。 “哎……”雷震远径叫,拖剑疾迟八尺,几乎跌倒。 艾文慈恢复原姿势,徐徐转身,面向上前抢救的贾芳,目光仍落在自己的刀锋上,他这种出奇冷静的神情十分可怕,抢上的贾芳惊然止步,怔在当地。 雷震远以左手掩住腰间的创口,边上叫道:“缠住他,不可贸然出手,他的刀法已出神入化,可怕极了,不可近身。” 艾文慈握刀的手一振锋尖凝结的一滴鲜血被震落。冰冷阴森地问:“你们是商者狗的人是么?” “吠!”贾芳低叱,一剑点出,出剑遥攻,要诱艾文慈出招。 雷震远也一剑挥出,左有夹攻。 艾文慈退了一步,再问:“说!你们是谁的爪牙?” 雷震远与贾若用窿攻作为答复,八方游走剑影飞腾,只不近身进击,以游斗术周旋,要等埋伏的人起来。 艾文慈不知内情,果然被缠住了,两人配合得直,此进彼退一沾即走。 正缠斗间,三个人影如飞而至,喝声震耳:“是南郎中,抓住他,休教他走了。” 艾文慈一怔,来人不是卞纶和两名车店的保缥师父么?卞纶示警在先,为何又出面拦截?正感到奇怪。卞纶的叫声入耳:“雷兄,拦住他,快去请云骑尉岳大人来擒他。” 艾文慈恍然大悟,大吃一惊,一声虎吼,冲向刚向侧闪的雷震远,迅捷绝伦。 雷震远大惊,暗骂卞给该死,身形未稳,百忙中挥剑自救。 贾芳无法跟进,艾文慈掏出了真才实学,太快了。 “铮”一声暴响,艾文慈将雷震远的剑架开,一脚将雷震远踢翻在地,扭身将刀向上前抢救的贾芳掷去。 “挣”贾芳一剑将掷来的刀震开,身形一顿。 艾文慈已夺下雷震远的长剑,一跃两丈。 “追!”刚到的卞纶大叫,跟踪便追,超越贾芳,故意脚下放慢,反而挡住了贾芳,使贾芳无法全力施展轻功,也无法发射暗器。 冈脚下,岳珩兄弟与飞霜姑娘,正以奇快的轻功狂赶而来。 追了两里地,暮色四起,艾文慈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,空山寂寂,草木萧萧,偌大的丘陵区,到何处去找一个机警绝伦的人? 八个人垂头丧气地回头。雷震远将经过说了,最后苦笑道:“岳兄,兄弟技不如人,丢人丢到家了,想不到这小子如此高明。不是兄弟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的威风,我和贾兄都不是他的敌手,日后即使追上他,也是枉然。有咱们两人在,反而误事,不如就此告辞,恕兄弟爱莫能助半途而皮了。” 岳琳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,向装得垂头丧气的下纶怒吼道:“卞店主,在下已经警告过你,你为何冒失地前来打岔?岂有此理!” 卞给摊开双手,尴尬地说:“岳大人只说要活的,并未禁止在下出手擒人。老实说,在下要活擒他的心比大人更为殷切,让他逃掉了,在下的损失可说无法估计哩!” “要捉人你动手就是,叫出在下的官衔姓氏,是何居心!” “草民自承世不如人,而雷、贾两兄又屈居下风,首民不叫他们两位去请大人出面擒人还要请准?草民不敢直呼大人的姓名,只好称官衔了,难道草民叫错了么?” 卞纶的语气似乎表示委屈,也有点不平的意味。 岳琳早已疑心卞纶与艾文慈有勾结,两夜秘密外出委实可疑,可是无法抓住证据,岂能乱入人罪,恨很地说:“姓卞的,你那些鬼鬼祟祟的勾当,在下会查出来的,你给我小心了。” 卞纶也冷冷一笑,说:“在下查证敝店驿车被劫的事,守规守矩守法,正正当当合情合理。大人如果不许查,只消请官府派人前来告示便可,在下等着。”说完,带了同伴脚下一紧,愤愤地先走了。 岳琳几乎气炸肺了,恨很地咒骂:“这家伙可恶,我要好好治他。” 飞霜姑娘拉了他一把,笑道:“琳哥,何必和这种人一般见识?刚才雷大侠说,南郎中要到曹县找人,何不循这条线索去查?” “他向我打听县北事家集一个叫居陵的人,莘冢集在县北十八里。” 雷震远说。 “好,只有到曹县查一查了。真糟!这一来,日后找他,不知又得费多少工夫了。我会捉住他的,哼!”岳琳恨恨地说。 “岳兄在曹县有朋友么?”雷震远问。 “曹县兄弟没有朋友。不过曹州东门外五里闸桥的干手神猿邢璞老前辈,是家父的好友,交情不薄。” “那么好办,邢老前辈威镇曹州,朋友众多,曹县名武师穿云燕金百碌听说已做了巡捕,眼线遍全县,他是邢老前辈的师侄。只要能获得邢老前辈帮忙,南郎中除非不到曹县,不然插翅难飞。” “雷兄可否有始有终,陪兄弟到曹州一行?” “这个……好,但愿这次不再误事。”雷震远慨然应允。 飞霜姑娘欣然道:“琳哥,曹县我并不陌生,两年前我曾经在那儿住了七天,披云楼一带我熟。这样吧,到了曹县之后,你和珩哥到曹州拜望邢老前辈请求协助,我留在曹县暗地留意,可好?” 贾芳接口道:“兵贵神速,必须急取时效,以免小贼远遁。如果从曹县转赴曹州,远了百里左右,须多耽搁一天。从东陵镇北的小径,可直接到达定陶,岂不争取了一天光阴?” “那我一个人独自到曹县,在披云楼等你们好了。”飞霜姑娘沉吟着说。 “那怎么可以?我怎能放心你一个人前往?岳琳关心地说。 “琳哥忘了我独自在江湖扬名立万的事么?” “愚兄怎能忘怀?凝雪飞霜,隐红逸绿,谁不是单人独剑闯出来的名号……” “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 “那小贼机警万分,狡诈绝伦……” “哼!在池州那次,如不是凝雪祖孙俩作怪,他难逃我的手下。” 她的性格刚强,自傲而任性,岳琳已摸清她的个性,无法阻止她一意孤行,只好答应了。众人决定次日启程,一早分途就道。预定四天后在曹县城北的云楼台合,这期间,飞霜姑娘如无必要,即使发现了艾文慈的下落,也不可贸然下手。 他们赶到东陵镇,东陵镇乱得一塌糊涂。 商家父子在天黑后不久,率领所有的打手护院,六十余骑突出镇西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动,冲破四面兖州车店群雄的监视网,击毙两名拦截的人,出了镇西,分五路四散而遁,留下了被击落马下的六名打手尸体,一哄而散。 群雄不知商家父子走哪一路,狂追四五里,事先未曾准备坐骑,警匆匆备马狂追,贼人已经去如黄鹤逃之夭夭了。 铁掌卞纶赶回镇中,追贼的人未转回,他并不抱怨为了救艾文慈而误了大事,沉着冷静地会同留驻镇中的六名干练巡捕,立即拘捕证人。 商家父子弃家潜逃,全镇人心大快,镇民不待传讯,纷纷挺身而出作证,揭发那天事发详情,也揭发了商家父子两年来鱼肉乡里,横行不法的种种恶迹。驿车案终于水落石出,真相大白了。 铁掌卞给指派了几位弟兄,协助官府善后,也同时发出十万火急的书柬,分递各地站店。禀报现于济南的店东生巨无霸卞三爷腾较,动员山东全境的朋友,穷搜商家父子的下落。他自己带了几名弟兄,向西追向曹州,返回故乡冤句,把能用上的亲朋子侄全部派出,全力追索商家父子啦! 艾文慈逃难卧龙冈,不敢回去找坐骑,不向外地逃,反而绕回东陵镇。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,卞纶冒万千风险救了他,他岂能一走了之,至少也该探听个结果,东陵的劫车案也必须彻底解决,因此,他回到东陵镇。 可是,他到得太晚,东陵镇的罪案已不用他担心了。岳琳兄弟也无奈卞纶何,总算没有他的事了。 他胆大包天地混入镇中探消息,并弄到一匹坐骑,连夜西下,直奔曹县,到达城郊天色尚未大明。此时,飞霜姑娘正单骑离开东陵镇—— 扫描,xmwjwOCR

戴蓝面具的女郎从对面隐蔽处闪出,挨入房中低叫道:“小姐,追! 他跑不掉的。” 小姐反而收剑入鞘,笑道:“不要迫他,在查明真相之前,我们必须给他机会。” “但……小姐,他不该引恶贼前来杀人放火。” 小姐凝视着她,含笑问:“如果你被冤枉送人大牢,冤枉受酷刑迫供,苦打成招判了死罪,而又在起解途中被害你的人追杀灭口,你作何感想?” 蓝面具女郎低头一笑,说:“小姐好厉害,小婢认输。” “商家的内眷半夜潜逃,大有可疑,我们得查它个水落石出。” “小姐,怎样查法?” “那位郎中会回来的,我们且静观其变。” “那……暂不插手?” “是的,暂不插手。” “那姓岳的五男女呢?” “先别管。目前,他们还不知南郎中是不是文文慈,更不知文文慈的底细,暂且不管他们的事。走!回去安歇。” 两人从后院脱身,转入一间内室。不久,她们出现在广阔的后花园,进入假山下的一座秘室,显然,内室必有地下道通向后花园。 秘室中一灯如豆,霉气触鼻,有点潮湿,堆放了一张破榻,显然是一座久被弃置的地底的秘室。 破床上放着两件宝蓝色的披风,还有一包食物,一只水葫芦,一看便知她两人藏在此地有一段时日了。 蓝面具女郎掩好室门,突然说:“小姐,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。” “小琴,你想起什么?” “那位南郎中如果真是文文慈,晤……” "哪又怎样?”“他会不会是艾神医天华公的后人,?” “这……这怎么会?““他姓艾,又是郎中……” 小姐长叹一声,苦笑道:“我们早已三顾福林村,走遍了淮安附近每一村镇,所有的人皆众口一词,说福林村被边军所屠,烧杀一空,鸡犬不留,没逃出任何生物,天华公全家殉难,哪还有后人。三年来,爹和爷爷分途四出,我们也遍历关山,希望能查出天华公艾姓的一支祖籍在何方,从何处迁来。可是,宛如石沉大海,音讯全无,各地姓艾的宗亲,皆否认有这一房子侄迁往福林村,毫无头绪。” “我们何不问问南郎中?”小琴倍口说,取下了面具,现了本来面目。 小姐直摇头,说:“他只承认姓南,不姓艾,如何去问?再说,即使他真是艾文慈,也不一定知道福林村艾家。” “听主人说,天华公不是有一位公子么?” “是的,听爹说,艾公子叫碧哥儿。十年前爷爷落难难安,被碧湖皇甫老妖从背后暗袭,透骨毒针卡在脊骨内,任何神医也难替爷爷起死回生。总算天无绝人之路,恰好遇上天华公与碧哥儿入城,在街角发现爷爷,带入一家客店救治,用一把细小锋利的神剑刮骨取针,爷爷方脱险境。爷爷养伤一月,天华公的技毒圣药天下无双、爷爷方能起死回生,而且恢复健康。听爷爷说,天华公似乎不是练武的人,碧哥儿那时年仅十龄,已经是克绍其裘,精通方脉之学了。” “小姐,那把小剑是不是叫日精。” “是的,听说用宝石制成的,比钢铁硬上千百倍,削铁如泥,无坚不摧,那贼兵劫毁了日精神剑,真是可惜。毁了艾思公全家,更是令人哀伤,也是医家一大损失。”“小姐,我认为不管南郎中是不是艾文慈都值得一问。” “慢慢来,不可操之过急。我在酒楼要你和小绿吓阻姓岳的,用意就是不许他追得太紧。” “哦!难怪刚才小姐剑下留情了。” “这当然是原因之一,主要是我们得调查兖州车店的劫车案,要等南郎中去查,我们到底有些不便,是么?” 艾文慈逃出镇西,恰好碰上两名闻警策马赶回探看的骑士。他老远鲁看到健马狂奔而来,心中大喜,赶忙向沟旁一伏,拾了两块碎泥在手。 镇内烟火渐熄,栅门紧闭,没有人敢向外追,同时,悟净和剩下来的二十四名和尚,已夺得坐骑从镇北落荒而逃,镇民都在镇北的寨墙上向北望,目送成和尚逃走,镇西根本没有人。 在夕阳余晖下,两匹健马渐来渐近。 他跃出路中,刀隐身后。扬声叫:“勒住坐骑,不可入镇。” 他是村夫打扮,胸前鼓鼓地,怀内藏了金针盒和一切救急丸散.脸上尘埃和汗水掩去了本来面目,不接近很难分辨他是不是东陵镇的人。 两匹马慢下来了,小驰而至,领先的骑士大声急!司:“为何不可入镇?警锣和失火是怎么回事?” 说话间,已到了眼前。后一名骑士突然叫:“咦!你是谁?” 他哈哈狂笑,说:“区区南郎中。下马!” 声落碎泥出,相距不足一丈,“噗”一声响,先一名骑上脸部碎泥开花,大叫一声,掷落马下乱液。 第二名骑士魂飞魄散,伏鞍驱马向侧冲入高粱地内。 他拉过缰绳飞跃上马,向在地下嘶叫的骑士说:“对不起,老兄,借坐骑一用。” 兜转马头,一声狂笑,健马向西飞驰,尘埃滚滚中,逐渐去远。 不久,人马如潮,从卧龙冈向下涌,搜冈的人赶回来了。暮色四起,四野茫茫,早已不见了入侵人的踪影。 镇内死伤惨重,但入侵的人也留下了四具尸体,全是伪装村夫的和尚。另有一名负了伤的僧人被镇民从隐僻处搜出,交给官兵审讯。这一来,心怀鬼胎的商大爷忧心仲仲,显得十分焦躁不安。两县的巡捕丁勇重责在身,带丁勇前来的两位县丞大人不敢徇私,连夜派人将受伤的僧人械送城武,商大爷想灭口也无能为力。 第二天,所有的人大索附近乡镇,一无所获。 第三天,巡捕和丁勇不能久留,起程返回县城。 岳琳一群人逗留不走。铁臂卞纶一群好汉不死心,仍然留在东陵镇。卞店主愈来愈生疑,他改弦易辙,并不急于追搜南郎中,改向附近村寨和镇民打听,查问骡车失事那天的一切详情。 镇民的情绪因南郎中带人前来杀人而不安,激愤怨恨的神情溢于言表,人心惶惶,大有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光景,有些人显然明显地有了反抗的表现,对商大爷深表不满。 谣言满天飞,南郎中即将另招江湖巨寇前来报复的消息喧嚣尘上。 第四天午夜,一匹健马悄悄驰低镇南的卧龙冈下。 他,艾文慈,为了揭发商大爷惨杀骡车旅客,阴谋嫁祸于他的罪行,不顾一切回来了。 本来他可以一走了之的.但他毅然回来了。 藏好坐骑,他悄然向东陵镇接近。他仍是一身村夫的打扮,金针盒藏在怀中,背系单刀,无声无息地绕向镇东。 他曾经在前两天来探过道。每来一次,必将坦留一个更次。镇中的狗,被他逗得逐渐失去警觉。镇民对于狗吠,已没有多大兴起了。加以晚间商大爷经常派人巡逻,巡逻的人也会引起狗吠的。 穿过前面一片高粱地,接近了田垄间的一批榆树。蓦地幽灵徐现。 一个黑影出现在树影前。星斗满天.星光下,五六丈内已可看到人影。 他向下一蹲,徐徐拔刀,心中自问:“他早已发现我了,为何不声张?” 黑影徐徐接近,在他作声势暴起的前一刹那,泰然止步,用女人的特有甜嗓音问:“是南郎中么?” 他心中踌躇。未克透答。 “如果是南郎中,请现身说话,如果不是,赶快离开。”女郎接着说。 相距约在三丈外,看不清面目.但他已从身影上看出,是那天拦截他狠拼四十余招的戴红面具女郎了。听口气似无恶意,而且即使想撤走也势难如愿,便深深吸入一口气。定下心徐徐站起说道:“姑娘定然是戴红面具的女郎了。在下南鸣,有何见教?” 女郎不住打量他,问道:“你为何不远走高飞?” “冤屈不伸,远走高飞,不是大丈夫所为。” “敌众汝寡,势孤力单,何不趋吉避凶?” “行事只求心之所安,不问其他。” “情势对你不利,还是远离为上。” “六条人命含恨九泉,一人的冤屈待伸。人不能白死,真凶决不能逍遥法外。” “驿车血案真不是你所为?” 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在下再没出息,也不至于去抢劫不值几文的骡车,更不会屠杀车夫旅客。在下不才.既非英雄,亦非好汉,但自信还不至于丧尽天良。” “到底真相如何?” “姑娘的口气,不像是商贼父子的走狗。” “不是。” “那你…” “心存疑义,插手查问。” “那你……你却在商贼的内宅助他,不无可疑。” “请相信我。” “在下从不相信任何人,只相信自己。” “你这种想法很可怕。本姑娘只希望知道经过情形。” “你不以为是一面之词?金乡县的县太爷已判了在下的死罪,他就不听更不来信我这外地人的真供词。” “本姑娘自会衡量谁是谁非。” “如果在下不愿浪费唇舌呢?” “你可以走,我不阻止你。” 他冷哼一声,扭头便走。 姑娘果然不加阻拦。目送他举步。走了十余步,他突然组头问:“你真想听?” “决不勉强,虽则我极希望听你说明经过。” 他往回走,说:“好,我说,信不信由你……”他将那天的经过说了,最后道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已莫为,纸包不住火的。东陵镇的镇民,并不是全部甘心受商家父子钳制的人,等在下将东陵镇闹他个天翻地覆,久而久之,便会有人挺身而出作证了。” 女郎沉吟片刻,说:“你这种做法,牵连不少无辜,不好。” “在下只能做能力所及的事,绝不滥伤无辜。商大爷乃是泰山贼,广化寺的僧人意图黑吃黑,早晚要前来闹事。这次恶僧杀伤人命,放火毁镇,在下无力阻止,也阻止不了,因此不能编造在下的不是。镇民甘心替商家隐瞒,受些苦罪有应得。” “我以为连累了镇民,总不是件好事。” “姑娘既然自称是插手管事的人,在下不信任你。假使姑且相信你的话不假,那么,请教,姑娘该如何揭发商家父于的罪行?” “当然直接去找商家父子。” “哼!像金乡的郭知县般,用酷刑迫供么?” “这……依你之见……” “你别管我的事。” “你可不能乱来,兖州车店的店主铁掌卞组带了三十余名高手住在商家,你如果前往闹事……” “卞店主来了?”他欣然问。 “来了好几天……” “且慢,还有一件事告诉你………”姑娘低叫,跟踪便追。 她本想将岳琳兄弟的事说出,但已没有机会了。艾文慈跳下一条深沟,藉草木掩身,老鼠般的窜走了。女孩子一是怕脏,二来是怕蛇。 那些深沟中草木丛生,水脏蛇藏,她怎肯跳下去追赶呢? 铁掌卞纶始终未能找到确证和证人,不能断定劫车的主犯到底是不是商家父子,对商家父子不能采取断然的手段对付,心中极为焦躁。 这天晚上,他与一名同伴在客房中坐立不安,此地不能久呆。找不到证据,必须返回兖州了。 邻房的同伴已经人睡,只有他两人尚未就寝。他在房中往复走动,焦躁地说:“南郎中恐怕已远出千里之外了,咱们在此地查不出任何线索的。东陵镇的人,全都一问三不知,大概……” 蓦地,他抢近案桌,伸手扣指要弹熄烛火。 “且慢,南某请见。”窗外突传来低而清晰的语音。 他疾退两步,举手示意阻止同伴出声示警,向窗口低叫:“窗户虚掩,请进,兄弟候教。” 窗门徐开,艾文慈纵身入室,向侧一闪,藏身在壁间,以免人影映在窗上。他瞥了室中一眼,低声道:“在下南郎中南鸣,阁下可是铁掌卞兄?” 卞纶抱拳施扎,说:“正是区区。老弟……” “卞兄是否认为南某是劫车的凶手?” 卞纶淡淡一笑,说:“老弟,不是兄弟多疑,在真相末明之前,兄弟不敢速下定论。但从事实的演变看来,老弟的嫌疑不多,这点兄弟例相信得过。” “谢谢。” “老弟是否肯将那天的经过加以说明?” “卞兄,如果在下将经过说出,那是一面之词,不足采信。” “那……老弟之意……,,“请卞兄沉住气,跟着在下去找证人,可好?” “一言为定。” “除了两位兄台之外,希望贵同伴暂勿参预此事。” “兄弟决不将今晚的事外泄,老弟但请放心。” “找证人不是旦夕间事。希望卞兄交待贵同伴留意商家的打手中,有一个人叫九绝判官明义彰,这人是在白狼套劫囚车要杀我灭口的人“那不是六安五虎中的悍匪明义彰么?” “正是他,只要抓住那恶贼,或可问出一些内情来。卞兄请带兵刃,咱们走。” “好,请稍候。” 另一名同伴一惊,急道:“东主一个人跟他去?这……” “张兄弟,放心。”卞纶笑答,立即换上夜行衣。 同伴吹熄蜡烛,两人从窗口纵出,悄然奔向镇东。一面躲躲闪闪而行,艾文慈一面问: “卞兄认识甲首秦五么?” “认识他……” “先找他,请带路。” 甲首秦五爷的家在北街尾转角处,很好找。经过多天的惊扰,秦五爷一天比一天紧张,一天到晚怕南郎中找上门来,整日里茶不思饭不想,心惊胆跳寝食不安。 这天晚间,他顶上房门,钉上窗,房内还挂了一条大狗,在枕边放了一把刀。一把匕首贴身带着,大热天不敢脱衣睡,床头挂了一面警锣,躺在床上胡思乱想,直至三更正方略有倦意。朦胧中,梦见南郎中正举起一把尖刀。凶狠戮向他的心口。 “哎……”他狂叫一声,猛然惊醒。 室内一灯如豆,狗正蜷伏在床下。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,伸手一摸,浑身是汗,吓出了一身冷汗。 他这几晚都不敢回内室与乃妻同房,住在西厢的客房中,门外派有一名仆人把守,每天晚间,恶梦初醒的狂叫声,仆人已经司空见惯,不足为奇,但是仍然敲着门问:“五爷,怎么啦?” 他心惊内跳地蹲下床来,抓户茶壶喝了两大口,含糊地说:“没什么,又是恶梦。” 仆人很缺德,隔着门说:“五爷,为人不做亏心事,夜半敲门心不惊,没有什么可怕的,是么?” “闭上你的臭嘴!”他怒叫。 他重新躺回床上,不久,又朦胧睡去。 恶梦再次纠缠着他,他梦见南郎中恶狠狠地向他走来,手中的单刀寒光闪闪,冷气森森,直迫近他的心。 他感到手脚麻木,无法挣扎,魂飞魄散地嘎声叫:“你……你不能找我,不……不能………不是我的错,冤有……有头……债有……” “啪啪”两声暴响,奇痛入骨,脑中一阵昏沉,但神智却清了。他半闭着眼,梦中的景象已经消失,怪的是脸上痛楚仍在,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呻吟,伸手一摸嘴角,摸了一手血。 “哎……”他看清了手上是血,惊得挺身坐起。 糟了,梦境又回来啦,床前站着的人,不是南郎中又是谁?在幽暗的灯光下,南郎中脸上的神情可怕极了。 他不知是梦是真,本能地伸手抓枕畔的刀。 刀光一闪,冷冰冰的刀尖已抵在他咽喉上,低叱人耳:“不许动,不许呼叫,不然你得死的。” 他完全清醒了,不是梦,是真的,南郎中千真万确地站在他的床前,大狗倒毙在窗下,警锣已不在床头,刀也不在枕畔,匕首不在腰带上。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语不成声地叫。 “说!说那天你挨揍的经过,不许有一字虚假,不然我活剥了你。” 南郎中凶狠地说,脸色可怖。 “不……不杀我……我就……就说。”他虚脱地叫,浑身都软了。 “在镇口撞伤行人的轻车内,乘坐的人是谁?你就从此处说起,说至派人劫囚车杀我时止,如有一字虚言,你走着瞧好了。” “那……那都是二少爷的主意,我……我根本不……不知道。我只知车内是大夫人与二少夫人。出主意杀田福春和旅客的是二少爷,是打听出你已被官府判了死刑之后才下手。商家父子的事,我……确是不知情。” “你把那天的经过再详细说一遍。” 秦五怎敢不说?将那天商家的轻车飞驰入镇,如何伤人,如何奉命前来收拾被掩伤的人,如何被击倒等等情节-一说出艾文慈收了刀,再向:“商家的内眷除了大小姐曾经在家内一度逗留之外,其他的女眷怎么都不见了?““已……已经送走了,商大爷怕日后被你查出内情,因此预作打算。” “送到何处去了?” “我……我确是不知道,不敢乱说。” 艾文慈一掌将他劈昏,跳窗走了。窗外躲着铁掌卞纶,两人又到了另一家民宅,唤醒了主人,仍由艾文慈出面盘问。 这家民宅的主人看清是南郎中,早已吓软了,只说出那天南郎中治伤引起冲突,直至南郎中逃出镇的一段经过,其他的事一概不知。 两人从镇北绕出,艾文慈向卞纶说:“在下不管你作何想法,今晚天色不早,到此为止。明晚,咱们在至城武的官道口会合,我带你在郜成亭另找证人。” 卞纶已激动得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,咬牙切齿地说:“老弟,谢谢你。我看,不必再找证人浪费时日了,明天先把商家父子拿下,封锁东陵镇……” “卞兄,使不得,在你没取得证人的供状前,轻举妄动反而打草惊蛇,保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在下的处境十分险恶,只能办到这一步,其他的事卞兄必须及早为谋,鲁莽不得。 多一份证据,便多一分把握,不可草率。明晚见。三更初不见不散。”艾文慈匆匆说完,向黑暗的田野飞掠而去。 他不敢在东陵镇附近二十里内逗留,沿官道西南行,进入曹县县境,在二十里外的一座土岭中藏身。岭内有一座山神庙,庙南两里有一座村庄,庙已破败不堪,成了狐鼠之穴,正好藏匿。每两天他到村中张罗食物和马料,晚间重返东陵活动。好在还有失而复得的十余两碎银,足够他度过十天半月的藏匿生涯。 东陵镇发生血案,地图城武,曹县的人只知道些少消息,也懒得过问。因此村民对他这位每两天来一次的神秘陌生人,并不在意。可是,却难逃有心人的耳目,毕竟这儿距东陵镇近了一些了。 从东陵镇回到山神庙,已是破晓时分。首先,他安顿好坐骑,忙至天色黎明,方用昨天剽下来的食物草草果腹,略行歇息便倒头大锤。 这一觉直睡至午牌末,香甜极了。昨晚大有所获,截面具女即是最可怕的劲敌,居然表明不与他作对,更获得卞纶的信任,难怪他睡得心安。 当晚,他偌同卞纶到郜成亭,找到了心惊肉颤的杨老人,由杨老人将那天晚上与齐四爷交涉的事说了。这不但证明了此事不合情理。他劫车之后不可能往城武逃,该逃向曹县或南下单县。东陵镇的三个证人既然不敢出面拦阻,而夺回东陵镇报讯,来回十六里,等镇民赶到现场。劫车的人怕不远出二十里外了?同时,也证明了他的坐骑是夺自齐四的,千真万确地证明他不是商家父子的打手护院。 他与卞纶决定明晚将二少爷商瑞引至卧龙冈,带着所有的证人三面对证,然后匆匆分手,分头行事。临行时,卞纷告诉他,九绝判官的藏匿处已经查出,恶贼不在商家,而藏在镇西南的一座仓房内,明晚可望将恶贼擒来。 卞纶两夜独自外出,引起了在暗中监视,伺机而动的岳琳兄弟注意。这位兴匆匆赶回的老江湖,竟未留意有人在人镇处恭候,潜伏在路旁跟踪他入镇。 次日一早,岳琳与飞霜姑娘走西北,岳珩独自走镇南卧龙冈,雷震远与贾芳走西南下曹县,分头搜索寻踪觅迹。 文文慈依例在午后醒来,至村中购买了食物,两天走一趟,今天该往村中走走了。村在距官道不远,他下山沿小径进入了村南。 小村仅有五六户人家,根本没有店铺,他必须找村民情商;有一位排行三,村人称之为三叔的人,愿意供应他的食物,和供坐骑食用的燕麦大豆。 农忙期间,午后村中罕见闲人,只有一些村童,在树下玩耍,毒太阳高照,炎阳似火。 他提了一个盛马料的布袋,大踏步入镇,直趋三叔的农宅。远远地,便看到宅前的老槐树下,挂了两匹鞍辔齐全的健马,门前不见有人。 他心中暗惊,来的是什么人?—— 扫描,xmwjwOCR

光阴似箭,中元节快到了。 化名为李玉的艾文慈,离开昌邑到山东,距今已有三个多月了。由于他在黑店弄到坐骑,不往西行反而潜回山东藏匿,不但扔脱了岳珩兄弟的追踪,也与边缘失去了联络。 山东的西南角是兖州府,兖州府的西南是府属辖境曹州。曹州下辖两县:曹县、定陶。 在匪乱期间,曹州与定陶皆未失陷,刘六刘七在这一带碰上了对头。 定陶的知县大人纪洪,率领敢死队一再击溃犯匪。刘六大怒之下,率贼众数万,誓破定陶屠城,扬言鸡犬不留。 纪知县积薪围宅,将妻子置于其中,涕泣誓师,如果城破便举火自焚。幸生不生,必死不死,全城军民在他的激励下,督与孤城共存亡。 贼兵七攻七溃,黄河北岸尸堆成山。刘大终于自承失败,释围而去,孤城得以保全。 曹州出了一个铁汉推官盂勋,也是个好官,他自己亲率子弟冲锋陷阵,曹州得以保全,功莫大焉。 匪乱平定,换了一批奸官上任。地方开始不靖,治安每况愈下,盗贼横行,土豪恶霸如雨后春笋般出现,滋生、壮大。 这里是山东、南京、河南三省交界处;地处黄河平原,环境之苦,真是苦不堪言。苦的原因是黄河经过这里,带来了无穷灾难。 黄河从河南东流入境;经过曹县与单县的南部,流入南京的警、沛。 徐一带。黄河的决堤,大部分发生在曹、单二县附近。 北决,鱼台、济宁、东平、临清、郓城,大道其殃。南决,则南京的警。 沛。萧。徐、邱……尽成泽国。年年水灾,焉得不苦。 以最近来说,正德四年,河决曹县的温家口、冯家口、杨家口,洪水冲决三堤南长堤、缕水堤、临河堤直抵城下。 三座堤每堤相距十里,原河道距城四十里,洪水意到了城下。原河道宽有一百八十丈。 深三丈左右,竟成为两岸阔百余里的大洪水巨流。 去年六月,上游决不名府的黄陵岗,下游决曹县以西的天仙庙、孙家口,河道改道从城北东行,五百里沃野尽成泽国。 京师派来了管河副都御史刘恺来治河,这位大老爷看黄河变成了汪洋大海,除了叩头拜天地别无良策。巧的是他居然磕头磕出奇迹来了,第三天河道南涉,回到三堤之外,他这位大老爷带了大批磕头虫祭告河神谢恩。 河床高出地平面,堤却跟不上河床的上升速度,洪水期一到,数百里的长堤怎挡得住? 碰上这位只会磕头求神保佑的治水大老爷,灾害不止,自非奇事。神是不会保佑人的,必须靠自己保协自己。同时,地方它既然换了些害民贼,良善小民便失去了保障。 这一来,人的自私心理抬头,每个人都为自己打算,民风便逐渐开始转变。变得冷酷、无情、自私、凶狠,每个人都为自己打算,糟的程度可想而知。 李玉目前又改了姓名,不叫艾文慈,不叫周昌,也不叫吴用,叫南鸣,姓南名鸣。谐音是孤掌难鸣的鸣字。 他的箭伤已经养好了,踏着七月天的炎阳大地,从城武县乘车奔向曹县。逸绿姑娘给他的劝告,并未产生如期的效果。他心中虽动了不再找匪的念头,但仇恨的意识,仍然驱策着他去找那些匪首。 曹县是他的目的地,那儿有他要找的人。 城中至曹县全程七十里,府州的交界处有一座山岗,称龙岗,也叫卧龙岗。西南至曹县四十里,东北距城武三十里左右。岗下有一座小镇,叫东陵镇,属城武管辖。城武与曹县虽同样是县,但在分等上略有不同,城武是府属县,曹县则是州属县,府属县自然神气些,东陵镇颇以府属自豪。镇南有一条小径,五十里左右到众涸集。过黄河可以到河南的归德府。 东陵镇附近,全是黄河泛滥所造成的冲积平原,去年河决,河岸北移一百二十里灌入运河,这一带尽成泽国,镇民有三分之二被洪水所冲走。后来河道重新南移,这一带又成为沃土,但元气未复,原有的房舍十不存一。一年来,尽管外地有不少移民前来定居,当地的人也以重金至外地召请长工佃户重整家园,但仍未能使东陵镇恢复旧观。 人力缺乏,牲口稀少,只有村附近开辟了一些田地,三四里外则是一望无涯的荒野,野草高与人齐,树木稀少,果真是满目苍凉,空茫死寂。镇四周筑有寨墙,寨内房屋散落。寨外柳林稀疏,田间的高粱相谷子欣欣向荣,一片青绿,与三四里外的荒凉景象大不相同。 已牌时分,一辆客货两用大车徐徐西行,距东陵镇不足五里地,快到了。这种大车车厢甚大,轮轴宽,不设篷。如果载客,则在四面的栓头张起一块以柳条编成的篷盖,极作遮蔽烈日暴雨之用。这部车已经张了篷盖,车厢后部载了不少以柳条笆盛着的货物。车厢前半部,坐了五个客人,挤在闷热的车厢内,风尘满身。 车是四套车,有四匹健骡拖拉,如果货载稍轻,可以减少牲口的数量。车把式的座位高高在上,中有一个人,一眼便可看出是长程客货车。车座有侧的扶手拄,插了一枝淡绿色的三角小旗,旗上绣了一个红字:卞。车厢务,用朱漆横书着一行大字;兖州车店,通行全省。 那时行政区分为二直隶,十三布政司,二直隶是京师和南京。省的称谓沿袭元朝,本朝初年仍然称中书省,后来方改为承宣布政使司,不再称省。但民间旧俗难改,仍然称省,只有官方文书方可找到布政使司的称谓。 兖州车店的东主姓卞,山东地境内,谁不知巨无霸下三爷腾较了得?即使是匪乱期间,下三爷的大车,响马贼也不敢任意抢劫毁损,他的总店设在济南,但兖州的分店主持人,只在卞家的于侄中遴选充任,因为他是本府曹州冤句人。冤句是古地名,也叫宛亭,位于曹州的西南。唐朝黄巢造反,起于冤句,就是这地方。 五个旅客中,其中之一是南呜艾文慈。目前,他重操故业,身份是走方郎中。他的招牌是一根齐眉枣木杖,杖头挂着一束干草药,下垂一块杉木小板,上面写着:专治奇难杂症五痨七伤,赠送祖传炮制膏丹九散。背了一个大药囊,腰系布巾包的金针盒,风尘掩不住他的轩昂气宇,盖不住他英伟潇洒的颜色。 炎阳似火,没有一丝凉意,没有风,暑热迫人。已经晴了半个月,今年雨水少,车马过处,黄尘滚滚。 车把式长鞭一挥,“叭”一声暴响,文八长鞭的稍暴出一朵鞭花。在第一匹健骡的头后上空发响,四匹健骡蹄上一紧。 他用巾拭拭脸面,扭头向后面的车篷项叫:“客官们,半盏茶时分便可到东陵镇,诸位可歇息片刻,过些茶水。” “赶车大哥,可否赶上一赶?车厢里受不了,呀!”车内有一位旅客叫。 车把式招摇头,苦笑道:“赶上一赶不打紧,下半程牲口可吃不消。 客官,这种天气不算热,如果不是去年闹水灾,这一带全是田地,再过半月高粱长至八九尺高,人在路上走四面不透风,浮士近尺,车辆压下去灰尘上扬七八尺,那才叫苦啊!” 轮声辘辘,骡车不徐不疾地向前行驶。 艾文慈穿了一身直裰,戴四千帽。他倚坐在车凳上假寐,对身外的事不予置理。 车后传来了隐隐鸾铃声,尘头大起。不久,铃声渐近。尘影中,可看到车马的形影,蹄声急骤,车声辚辚。 车把式扭头一看,赶忙将车尽量向侧靠,并亮声高叫道:“老兄,慢点儿好不?” 四匹浑身枣红,高大雄骏的粟色马,拉着一辆豪华的轻车,以高速急驶而来。轻车的左右后方,三匹同样雄骏的健马护驾,马上的骑士两男一女,穿月白劲装外罩绸质被风,头戴同色布质遮阳帽,佩了剑,神气极了。 天蓝色的车厢形如轿篷,天蓝色的纱制车帷,绣着云雷纹和红图案,四周绣着祥凤,垂着流苏。四匹骏马清一色配带全饰,套具、笼头嚼环、顶铃、缨络……全是崭新的精制品。 这是大户人家的豪华轻车,但只限于平民缪绅使用。如果是官宦人家,车顶必有装饰,车厢旁绘有代表家族的图案。顶饰须按官品装饰,一看便知。本来朝廷曾颁下禁令,民车的车厢仅许用黑色,但久而久之,除了大红之外,已不限于黑色了。 车慢低垂,看不见车厢内的景物,但幽香随风散边,猜想车厢内的人可能是女流。 车和马对客车的车把式所说的话不予理睬,风驰电掣似的超越而过,留下了飞滚着的黄尘,几乎对面看不到人影。 车把式发出一声低低的咒骂,放松控索掩住口鼻骂:“狗娘养的! 神气个什么劲?” 久久,尘埃渐清,客车方以正常的速度行驶。 一名客人将头伸出窗外问:“赶车老兄,那是些什么人?” 车把式摇摇头,信口道:“不知道,反正总是附近大户人家的内眷,带着打手保镖招摇,还会是好路数?” 镇口的栅门大开,远远地便看到栅门不远处的柳树下,围着一群人。在犬吠人声中,客车驶人栅门。 “兖州到归德的客车。”人丛中有人叫。 其实,车不能到归德,只到蔚邢,黄河渡头。河对岸,有归檀府的车马转载客货。归德府属河南,不是山东地境,渡船裁不了大车,车过不了河。 街道宽阔,两旁虽有不少住宅,但店铺甚少。全镇只有百余户人家,全都是务农的朴实镇民,只在镇中心设了五六家店铺,贩卖农具与日角必需品。一间小店兼营客栈,也就是车马的歇息站失。店右边的杂货店,是供应官盐的唯一地点,而且兼卖成药,备有一些平常的褒丹散。路两侧栽了不少柳树,右侧的一株柳树下,围着一群人,一个个神色忧虑。车把式扭头向人群瞥了一眼,看到了树下躺了一个年约半百的人。 一名村夫站在路旁大叫道:“赶车的,小心了,刚才商大爷的车伤了人,你可不能再出事了哦。” 车把式吆喝一声,拉下刹车杆,车吱嘎嘎发出尖厉刺耳的怪响,刹好了,插好长鞭,向村夫笑问:“懊,刚才那辆轿车是商大爷的?” 轿车,是指车厢的形状如轿的车,本朝方有此称谓。车把式的话,含有讽刺的成份,是有原因的。通常所称的轿车,专指轿而言。轿,称为育行之车。另一种正式的所谓轿车,京师以外的平民百姓,八辈子也没见过这种车。皇帝的车称辂,共有五铬。玉中、左金、次革、右象、砍木,圣驾出游通常是乘玉铬。至永乐年间,所造的大籍和玉辖,都是用两头象施挽的,马拖不动这种庞然大物。用马的则称为马辇,用人抬的叫步擎。皇后也乘格,并有所谓五色安车。皇如的车则称凤轿与小轿,但不是人格的轿,确是车,这就是轿车名称的由来。除了是奴之外,东宫妃及亲王妃的车,也称凤轿与小轿。郡王妃的车,政风为翟,称翟轿,也称翟车。 那时,除了妇女或者弱,平民百姓是禁止乘轿的。即使是官,文官三品以下皆不许乘轿,武官不论大小,一律禁止乘轿,必须骑马,以免打起仗来忘了骑术。这里所指的轿,也叫肩舆,不是车。 车把式明知当地的士霸商大爷八辈子也没沾上官,所以语气中讽刺他的内眷想做皇妃。 村夫听不懂车把式话中的含义,点头道:“是的,刚才在此撞伤是一个外地人,恐怕不妙。”“有何不妙?商大爷难道害怕不成?” 车把式笑着说:“我是说这个人不妙,恐怕活不成。” “哈哈!自有商大爷善后,你们免操心啦!把人带去找郎中救命,你们怎么置之不理围着看热闹?"车把式泰然地走。 “敝处没有郎中。再说谁也不愿叫留一个身份不明的外地人,以免打人官司。老兄,行行好,带他到县城去就医,成么?” 车把式脑袋摇得像博浪鼓,苦笑道:“老兄,要两个半时辰方能到县城,带着他?老天,你是不是要打人命官司?免了,谢谢。”说完,推开刹车木,长鞭一挥,便待驱车而去。 艾文慈突然伸出窗外叫:“且慢,让在下看看。” 车把式不耐地说:“你要看去好了咱们在前面的小店歇息等你,你如果耽误过久,便赶不上了,我可不能久等呢!”说完,长鞭暴响,健骡前驰。 艾文慈排开人丛,有人在前叫:“郎中不了,大家让开些,别挡路。” 一名村夫不但不让开,伸手拦住去路道:“老四,你想找死不成?” 引路的老四哼了一声道:“二哥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 “什么意思?商大爷的事你敢管?” “你是说咱们见死不救吗?” “商大爷的事,不许任何人干预。救的不好,这场人命官司你打定了,即使救得好,商大爷也不会让你安逸。你不是不知道商大爷的为人,何苦惹火烧身?” 艾文慈忍不住问:“老兄,商大爷是什么人?” “是镇西的主人,本镇的首富。你是外地人,最好少管闲事,快走吧。” 村夫善意地说。 “那……撞伤的人……” “商大爷会来善后的。” “那岂不是晚了么?救人如救火,拖延不得。”艾文慈断然地说,径向里走。 村夫不住摇头苦笑,叹口气不再阻拦。 这位中年外乡人已是人事不醒,脸部擦伤,流血不止。身旁搁着一个小包囊沾满尘埃,衣裤并来擦破。按伤势论,这人不该昏厥的,脸部的皮内伤并不严重。 但经过艾文慈的检查,这人的伤势比外表所看到的创伤严重很多。 他毫不迟疑地取下药囊,一面取药一面向围观的人叫:“劳驾诸位,去取杯水来。” 没有人移动,所有的人皆袖手旁观。最后还是老四挤出人丛,取来了一碗水。艾文慈拉开那人的牙关,捏碎一颗褐色丹丸塞入那人口中,用水灌入。 正忙着救人,人丛突然纷纷后退让开一条空隙,两个穿短打的大汉大踏步进来。 领先的人满脸横肉,伸出毛茸茸的大手,一把夹背抓住艾文慈的后领,提起向旁一推,瞪着凶光暴射的怪眼叫:“走开!少管闲事。” 艾文慈的手中还端着水碗,一提一推之下,水泼在胸襟上,几乎一脚端翻脚旁的药囊。 强龙不斗地头蛇,江湖经验告诉他,约束他不可在异乡招惹当地的土豪恶霸。他将碗交给老四,静观变化。 两大汉先怪叫着要所有的人离开,满脸横肉的大汉则伸手便拉受伤的人。 紧要关头,牵涉到人的生死,艾文慈不能再袖手旁观了。他火速伸手虚拦,急叫道: “且慢,不能这样动他。” “你说什么?”大汉极不友好的沉声问。 “不能这样动他。” “你是什么,敢对太爷这般说话?” “小可是过路的人,走江湖的郎中,姓南。” “哦!你是外地来的走方即中,难怪。休管闲事,南郎中。” “兄台要将这人……” “带往商大爷府上,有商大爷的郎中替他治伤。” “这……必须打块门板抬他去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这人的脊骨已断,内伤沉重,如不抬着走,死定了!” “见鬼!谁耐烦抬他?死不死是他的事,死了活该。”大汉不屑地说,再次俯身拉人。 艾文慈再次伸手拦住,大声阻喝道:“不可造次,你会要了他的命,动不得。” 大汉怪眼一翻,双手叉腰,挺着大肚皮迫近,火暴地叫:“你小子找死,给我该开!” 受伤的人正徐徐醒来,张开了充满痛苦神情、已失去光泽的眼睛,茫然地注视着炎阳高照的天宇,脸色苍白而泛青,一滴鲜血从额角滑下鬓边。 艾文慈深深吸了一口气,无奈地说:“小可并不想多管闲事,一个外乡过路客的我,犯得着招惹麻烦么?只是,小可身为郎中,不能见死不救。我要说的是,你们如果像这样将他拖挟着走,他万无幸理,小可必须到衙门告你们故意置人于死。” “哦,你要到县衙控告我们?到哪一座县衙?”大汉冷笑着问。 “曹县。 “哈哈!咱们这里归城武县管辖,你去告好了。” 艾文慈忍无可忍,沉声说:“到城武并无不可。”说完,扭头向围观的人亮声问:“请哪一位仁兄去找里正与街坊来?” 围观的人冷然注视着他,冷然地阴笑。 他的目光落在老四脸上,希望老四再仗义帮一次忙。 老四却回避他的目光,脸上极不自然,低声说:“商大爷便是里正,这位秦五爷是甲首,两位爷也是本区三乡的正副粮长。” “你听清了没有?”甲首秦五爷傲然问。 里正,是一里之长。一里有十甲,每甲有一位甲首。粮长,是地方完粮的负责人,地方官不下乡征粮,只按田籍责成各地的粮长征收并运缴,粮长的权威甚大,不法的粮长任意以大外征收,敢反抗的人必定倒霉。地方官掌握所有的粮长,也支持他们,但他们如果催收误期缴纳数量不足,照样要抓他们打屁段坐牢。地方的粮长。通常不兼任里正甲首,但被指派为粮长的人,必定是田地最多的地方给绅,有财有势的地头蛇。 艾文慈闯荡江湖,走温南北各省,自然了解地方的事。他强忍一口气,点头道:“小可听清了,但城武的知县郝大人,他并不怕一个粮长里正,对不对?” “他也不会听信一个外乡走方郎中的诬告,对不对?你问问所有的人,他们必定不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事,没有人会替你作证,不信你可以问问。” 艾文慈向一青年人一指,问:“老兄,你愿为今天的事作证么?” 青年人瞪着他,冷冷地说:“作什么证?今天没发生任何事,我也没看见有人被马车撞伤了。” 秦五爷伸出一个大指头,几乎点到艾文慈的鼻尖上,冷笑道:“我给你片刻工夫,给我扶尾巴滚出东陵镇,走迟一步,打折你的狗腿。”说完,再次俯身去拖受伤的人。 艾文慈虎目怒睁,伸手拦住道:“且慢!你拖他到何处?” “去给郎中医治。”秦五爷冷笑着答。 “拖他会死,你……” “死了咱们替他收尸,保证不至于让他曝尸荒野。” “你好狠的心肠。” “好说好说,秦某不算狠。” “你不能动他。” 秦五爷大怒,猛地一耳光抽出,相距伸手可及,这一举很难闪避,“啪”一声响,正中艾文慈的左颊。 “你找死!”秦五爷怒吼。 艾文慈抹抹左颊,冷冷地说:“你打我,我认了,但你必须派人拾了重伤的人去找郎中。” 秦五爷踏进一步厉声道:“太爷要派人拾你,但不抬他。”声落,一脚踢向艾文慈的下阴。 艾文慈这次不让对方撒野了,身躯半转,让对方的脚擦身而过,信手一掌拂出,不偏不倚地劈在秦五爷的膝盖上。 “哎呀!”安五爷怪叫,“蓬”一声坐倒地上,然后抱着腿哎唷狂叫。 另一名大汉吃了一惊,火杂杂地扑上,先下手为强,“毒龙出洞”劈胸就是一拳,居然拳风虎虎。 围观的人纷纷叫嚷着向外退,有些胆小的急急走避,溜之大吉。 艾文慈左手一勾,勾住了揭来的大拳头,身形半转右脚前移,右掌同时劈出,“噗”一声劈在大汉的肘尖上,左手加了三分劲一带,右腿轻拨对方的下盘双足。大汉骤不及防,斜冲而出,“蓬”一声跌出八尺外,五体投地狗吃屎,“哎”一声尖叫,狂乱地爬起。 艾文慈不加理会。轻轻抱起受伤的中年人并拾起包裹,大踏步排开人丛,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,走向镇中心。 有几个腿快的人,首先向镇中心狂奔,其他的人,全在后面跟随,几乎全镇都惊动了,老少男女皆纷纷跑到门外,好奇地看热闹。 骡车仍未起程,车把式已经就坐,四位旅客已坐在车内,显然在等他。 小店附近站着不少人,议论纷纷,目迎他抱着人大踏步而来。车旁站着五名青衣大汉,抱肘而立,脸色阴沉。 车把式脸色不正常。见他走近,苦笑着招呼道:“客官,你打算带着一个快死的人走?” 他沉重地点头,说:“小可不能见死不救。俗语说,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居,在情在理,小可不能袖手,车钱由小可负责……” “不行的,客官,他怎能支持得住?”车把式焦急地说。 “小可已经给他服下了救伤丹,保住了元气,到前面乡镇找地方安顿他,十来里路只要慢点儿行驶,料亦无妨。” “客官……” 艾文慈不理他走向车门。 一名青衣大汉伸手拦住,闪身挡在车门前,倚在门上冷笑道:“老兄,你也不必走了,留下来替他治伤算了。” “本镇的人欺生,小可不愿留下。”他断然地拒绝。 “你不肯?” “小可不愿和你老兄胡扯。”说完,将人放下,准备应变。 大汉向车把式挥手,叫道:“赶车的,你可以走了。” 车把式脸色一沉,微愠地说:“老兄,你以为兖州车店的长途客车,是不守规矩不讲道义的车混子不成?五位客人付了车钱到曹县,踏上车门一步,便是敝车行的财神爷,岂能半途把客人扔掉不管?老兄,你看错人了。” “这位客人尚未踏阁下的车门呢。” “你错了,老兄。在下所指的踏上车门,是指在兖州府踏上此车的时刻而言,而不是指现在而言。” 大汉哼一声,冷笑道:“老兄,你是不是要商大爷亲来请你走?” 车把式哈哈道,说:“商大爷即使亲来,也不能要在下将客人留下。” 他向艾文慈招手道:“好啦!带着那位受伤的人上车。” 另一名青衣大汉一把抓住第一匹健骡的络头,沉声道:“阁下,你是不是想人车一起留下来呢。” 车把式将长鞭一插,在车座上站起冷笑道:“我田福春走这条路已不是头一回了,东陵镇的事田某不陌生。好吧,人车一起留下,田某听阁下安排。” 说完,一跃下地,向车内叫:“诸位客宫,小可抱歉,要委屈诸位了。 敞车店的车,敢留下的人不多,能留下的人自不等闲。但请诸位放心的是,敞车主会赔偿请位的损失,决不会令诸位为难。” 车把式田福春态度强硬,青衣大汉们反而硬不起来,双方僵住了。 “去请二少爷来。”一名青衣人向一名同伴低声说。 田福春向艾文慈招手,笑道:“客官,咱们到店里坐坐,也好料理受伤的人。事情已经发生,事到临头,咱们只有挺身应付,别无他途,来啦吧!” 艾文慈抱着人跟上,苦笑道:“田兄,真抱歉……” “呵呵!没有什么可抱歉的。说真的,该抱歉的是我而不是你。不错,在下确是有点怕事。要知道,吃咱们这行饭,也有咱们的苦经,经过风浪太多,自然而然地心肠硬了,愈来愈怕有什么不得了。” 说话间,两人已踏入店门。店伙计避在一旁,袖手而立,谁也不上前招呼,态度显然极不友好。 “没有人会款待咱们了,田兄。”艾文慈警觉地说;田福春瞥了店伙们一眼,淡淡一笑道:“他们自然不敢和商大爷作对,不款待我们不足为怪,咱们知趣些。向后转。” 两人乖乖退出店外,站在店门外,可看到四五十名老少村民,全用傲慢冷酷的眼光,瞪视着他们两人。 艾文慈摇摇头,苦笑道:“全是敌视的目光,没有任何一人同情咱们。田兄,咱们目下是四面楚歌,大概只好认命了。” “不认命又能怎样?东陵镇是商大爷的天下,山高皇帝远,官府鞭长莫及管不了他,这儿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小皇朗,即使有三五个不甘屈服的人,也不敢公然反抗,更不敢揭竿而起推翻他的小朝廷了。” “咱们得设法脱身突围而走。”艾文慈低声说。 “不可能的。这一带附近数十里之内,都是商大爷的势力范围,人多势众,走不了的。”田福春绝望地说,手伸入车座下不住摸索,不知他想在车座下搞什么鬼。 “十来个村夫尚可应付。” “那……” “商大爷养了不少打手,全是些亡命之徒,其中有不少艺业了得的高手,绝无侥幸可言。” “但……咱们岂能束手待毙?官府既然鞭长莫及,他们只消挖两个坑活埋了我们,消灭人证物证,咱们……” “南兄如何打算?” “拼了。” “好,必要时不得不拼,置之死地而后生。记住,如果你能脱身,务请通知敝车店一声。” 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 两人低声商量,街西已来了八名青衣大汉,拥着一个穿白续紧身衣裤的二十余岁青年人,急步而来。 “商大爷的次子来了,是个目空一切傲慢无礼的人,要小心应付。” 田福春低声关照。 “商大爷的底细,田兄清楚?” “在行车地段的人事地物如果不清楚,还能走么?商大爷叫商苑,听说是泰山贼的一名头领,长子商样,次子商瑞,身手不等闲,而且练了内家气功,点穴术造诣甚深,切记不可让他近身。” “谢谢田兄关照。” 白衣青年人到了,五官倒还俊秀,只可惜一双大眼的光芒太过锐利而阴森,神色上露出傲慢乖房的气息。身材壮实,不太高,短小精悍,孔武有力。 “怎么回事?”青年人一面问,一面自人群让出的道路走向二人站立的地方。 一名青衣人上前迎住行礼禀道:“禀二少爷,二少夫人的马车从南井店回来,在镇门内撞了一个过路的老不死。二少夫人到家,吩咐秦五爷带了一位弟兄去看那家伙是死是活,碰上了那位郎中多管闲事,打了秦五爷…-” 这家伙将经过说了,当然把艾文慈说成一个凶横泼野不讲理的人,更把车把式田福春说成瞧不起东陵镇商家的恶棍。 二少爷商瑞挥手今青衣大汉迟下,向田福春冷冷一笑,冷冷地问:“阁下,你就是兖州车店二把手田福春?” “正是小可。商二少爷,你甭听那位仁兄胡说八道……” “住口!你是不是倚仗贵店卞店主的威风,有意在东陵镇撒野?” 田福春强忍一口恶气,说:“敝店创业迄今,二十余年来,从未与各地的乡亲红脸,所有的把手皆遵奉店主的交代,严禁与道上的乡亲伤和气。生意人和气生财,商二少爷认为小可得罪贵镇的人么?小可的客人并未……” “呸!你这厮还敢胡说八道?”一名青衣大汉怒喝,禁止田福春往下说。 商瑞伸手取过身后一名打手的皮鞭,指着田福春的鼻尖冷笑道:“你这家伙牙尖嘴利,看你的长相,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。东陵镇不在乎卞家兄弟是什么人物,在我这里生事绝不宽恕。人和车都给我留下,大爷会好好治你。” 五名打手左右一分,四面一合,一名打手欠身问:“车上还有四名旅客,请问二少爷……” “一并带走,不能走脱半个人。天塌下来有我担当,以免让他们张扬出去胡说八道。” 二少爷阴沉沉地说,口气分明不怀好意。 田福春胸膛一挺,冷笑道:“阁下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已奠为,敝店……” “哈哈!本镇的人,镇西道阁下的车平安西行。镇中今天并未发生任何事故,而阁下的车和旅客……阁下,镇西南八里的卧龙冈洼地,阁下不陌生吧?” 镇西八里的洼地,那是去年洪水留下的一处方圆四里左有的泥淖地带,在路旁形成极为危险的陷人坑,人畜如果不小心陷入,有死无生,掉下云就爬不上来,愈挣扎愈沉得快,已经出过不少人命案件了。 田福春脸色一变,艾文慈却发话道:“田兄,不要和他们争辩了,你我两个人,怎能与全镇的人作对?认了吧!” 商瑞的皮鞭,转向艾文慈的鼻尖,冷哼一声说,“在东陵镇,决不许任何人多管闲事,你一个没出息的走方臭郎中,事先也不打听打听,居然吃了豹子心老虎胆,强出头卖弄手段救人,出手打了本镇甲首,你还了得?大爷要剥你的皮,以敬效尤。” 艾文慈忍下一口恶气,镇静地说:“在下行医志在救人,岂能见死不救?秦五爷先动手,在下不得不出手自卫,错不在我……” 一语未毕,商瑞猛地就是一鞭,“叭”一声暴响,抽在艾文慈的肩背上,吼道:“狗东西!你还认为你有理?王八蛋!” 骂得粗野,打得结实。艾文慈退了一步,说:“公道自在人心,人不能做得太过份。在下请见令尊商大爷,请令尊评评理,可以么?” 一名打手冷笑道:“阁下,老太爷见了你,你恐怕受不了,先给你一顿皮鞭再说,到头来你仍然是生死两难。” 人群远处站着旁观的老四脸色泛灰、突然叫道:“二少爷,刚才的事,请容小的柬明……” “你过来。”商端暴叱。 老四打一冷战,双腿发软走不动。 两名革夫一左一右将他挟住,将他硬往前带。他脸色死灰恐惧地叫:“二少爷,请…… 请……” “叭!叭!叭!”三声鞭响,商瑞没头没脑地狠抽三鞭,他的肩衣应鞭裂开,肩背血染衣衫叫不出声音了。两村夫松了手,他的眼珠子翻白倒地昏厥。 “把他拖回去,三个月之内,不许他出门半步,不然将他喂狗。”商瑞仙两名村夫厉喝。 这瞬间,艾文慈一声沉喝,突起发难,猛扑商瑞。两名打手反应迟钝,想阻止已来不及了。商瑞果然了得,向下一挫,皮鞭反抽。双方相距太近,必须反抽才能应付急变。 艾文慈突将做招牌的木杖向前推,“刷”一声杖被皮鞭缠住了。他不失时机奋身抢入,拳出如疾风骤雨,“蓬蓬”两声闷响,全捣在商瑞的小腹上。 商瑞“哎”了一声,被打得踉跄后跟。 艾文慈正要伸手擒人,田福春却先到一步,伸手并高叫:“擒做人质。” 真要命,田福春早不出手晚不出手,偏偏在这紧要关头插上一手,反而挡住了艾文慈的手肢了。田福春艺业平平,糟了,刚扣住商瑞的右手门脉,便被商瑞一脚踢中右膝,两个人同时掀倒在地。四名打手同时扑到,吼声震耳。 艾文慈心中叫苦,大喝一声,飞跃而起,“蝴蝶双飞”夺路突围,双腿连环飞踢,将两名拦路的打手踢倒,已落在丈外,双足点地再次腾身而起,跃上两丈高的瓦面,如飞而遁。 日色近午,光天化日之下,怎逃得掉?上了瓦面,便可看到镇南绵亘起伏的卧龙冈,其他三面都是一坦平阳,高粱地尚藏不住人。他不假思索地向南走。飞越寨墙,奔向卧龙冈。 镇中锣声震天,全镇的壮丁皆抄家伙出寨追赶。 有三名打手轻功相当硬朗,紧钉在后穷追不舍。 商瑞摔脱田福春的手,滚出八尺一跃而起,脸色苍白。 艾文慈那两拳头,打得他内腑翻腾,痛人心脾,不由怒火如焚,大叫:“取刀来,我要在此地剐了这狗王人蛋。” 田幅春已被四名打手按住,脱不了身。 人丛外奔入一个三十余岁的高大壮年人,大叫道:“二弟,走脱的人末擒获前,杀了车把式,你还要不要东陵镇?” “我怕什么?”商瑞愤怒地叫。 “巨无霸卞老三带人兴师问罪,你挡得住?” 巨无霸卞老三,是兖州车店的东主,山东地境谁不知卞三爷力大无穷,手面广朋友众多?如不将所有的人杀死灭口,东陵镇必将永无宁日。 出气还不简单?田福春被四个打手一顿好抽,肩背血染衣衫,叫不出声音了。 两村夫松了手,他眼珠子翻白倒地昏厥。 天高皇帝远,官府鞭长莫及,偏僻地区便成了土霸们的天下,无法无天任所欲为,如果商瑞兄弟能将车夫和旅客全部弄到手,巧妙地安排一次死无对证的意外事故,卞店即使有天大的本事,也查不出丝毫对证来,这条路上发生意外,并非绝无仅有的奇事。 但走脱了一个活口,那就麻烦了。卞店主如果不循正当途径报官解决,派一些三山五岳各路朋友前来兴师问罪,后果不堪设想。 卞店主如果无力保护行车道路的安全,他应该早就关门大吉了,他决不容许任何人摧毁他二十余年来刻苦经营的基业,他将会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保护他一生心血所获的成就,来一次以牙还牙屠村报复,在他来说并无多大的困难。开车店的可说也是江湖行业,而江湖人恩怨分明,不作兴找官府告状解决,一掌一口血,-一鞭一条痕,决不合糊,以血还血以牙还牙。 以巨天霸卞店主的为人处事态度判断,他不亲自带人前来寻仇报复才是怪事。兖州一带是他的家乡,可说是他的根基所在地,决不容许有人挖他的根,必将招致他的可怕报复。 商瑞心中明白利害,在未捕杀走脱的郎中前,人和车决不可下毒手,但愤怒攻心之下,不顾一切把田褐春打得死去活来。 人打了,气已消,他开始清醒,开始感到事态的严重,立即出动所有的保镖打手、长工、佃户、奴才,余及全镇拿得起刀枪的人,蜂拥出镇大举搜捕。同时,派出实力雄厚的侦骑和搜捕小组,在官道的前后二十里巡逻埋伏。并派人通知各地村寨的朋友,请求协助搜捕,一个操京师回音,姓南名鸣,假扮郎中的身份,前来东陵镇跺盘子的劫车悍匪,要求格杀或活擒送东陵处置根盘底。 侦骑四出,信差的健马驰向四面八方。 卧龙冈展开了搜山的行动,冈南的各集听说劫车贼已逃入山冈,也派人前来协助搜寻,包围困逐渐缩小。 卧龙冈林深草密,正是逃亡者藏身的好地方。逃的人如果不是吓软腿心中恐惧,必定比追的人跑得快,在这种有利的冈林中,想追上逃亡经验丰富的艾文慈,谈何容易?直搜至红日西下,仍不见踪迹。 艾又想躲在冈东南半里外的高粱地内,他的脚程快,在入冈半里以内,便将穷追不舍的六名打手扔脱,不向冈陵林深处逃,反而以快速的脚程逃出冈东南,隐身在高及腰部的高粱地内。 他看到大批的人进人卧龙冈搜捕,听到虚张声势的呐喊声,心中虽焦急,但尚能保持镇定与清醒,伏在高粱地内不言不动。头顶酷阳如火,晒得他口干舌燥,头脑昏沉,而且饥火中烧,但他终于挺下来了—— 扫描,xmwjw,MquanOCR

版权声明:本文由美高梅登录网址发布于小说推荐,转载请注明出处:艾文慈断然地说,大家走黄金年代趟东陵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