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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当如此是说林本人不,全都以Julian离开惠灵顿

2019-11-30 15:17栏目:小说推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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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,日本法西斯攻击北京全面侵华。几乎同一天,西班牙内战决定性的布鲁奈特战役开始。一个月前,林从系里那个英国女人那儿听到消息,朱利安加入国际纵队到西班牙参战去了,已有很长一段时间。她拿出所有的信,全是朱利安离开武汉后她写给他的,原是准备寄到英国,只是犹疑未寄出。现在不用寄了。她按写信的时间顺序,一个月扎一束,放好。西班牙的阳光非常强烈,这儿的阳光也异常强烈,气温逐日上升。她经常一个人走到朱利安住过的房子前,手里握着他的房门钥匙,仿佛他还住在这儿,里面的主人不是别人。她早已停止了写作,除了写信,注定会扎成一束束的信。她几乎不再说话,不只是和程,也不想与任何人交往。尤其是下雨天,她干脆盘膝静坐在窗前,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就这样从她的眼前过去。花园里的树叶密密地遮挡她的视野,这时,她的心既不孤独,也感觉不到绝望。她只穿白色和黑色,那些鲜艳的衣服,再也未穿一次,全堆在一个柜子里,不再放樟脑.让虫和时间销蚀它们。战争的火焰从北向南延续,武汉成为战时动员的基地。两江三镇全是轰轰烈烈的抗日浪潮,武大校园里更是闹得天翻地覆。但她觉得战争跟她没有什么关系。当这天她一步一步在房间里走动时,她的目光发亮,脚步有力,从镜子里,她看见自己比以前更美。她知道,她当然知道朱利安此去西班牙一定会死,因为他希望被杀死,正如她也一样,她太了解他了。所不同的是,他只是想被人杀死,而她有勇气自己杀死自己。此时正是旧历七月半,鬼节时期,地府门洞开,欢迎每一个前去的人。她一身白衣袍,坐在书房地板中央,四周点了一圈蜡烛。她闭上眼睛,许多人在烧纸钱,好多漂亮的剪纸在飞扬。一串串影子手举纸房纸衣,坐着纸马车、牛车,还有莲花灯盏,纸轿子,从长江上直接往珞珈山上来。她面前有一个方鼎的铜器,那一束束信全化成灰烬,冒着袅袅青烟。很好。这样,他都会收到的。太阳下山之后,像有重物坠地的声响。接着是人在楼梯上上下下奔跑,开灯,开门,忙乱一片,脚步声急促。又一次自杀。已经几次了,程教授和仆人们处理此事已有经验。她被送进医院。但这次医院却已住满了受伤的士兵和军官,发牢骚的医生把她留在走廊里一个有轮的担架上,等着处理。走廊暗淡的灯光下,程守在一旁,脸上没有表情。她已说不出话来,在半昏迷半清醒之中。她又一次做这件事,因为她知道,这是惟一的办法,强迫朱利安回到中国,回到她的身边来看她。这方法很灵验,每次他都来的。就像一年前,他失踪一个多月,她一用这方法,他就突然回来了。从来这个方法都没有失效过。果然,她看见朱利安,带着他常有的讽刺性的微笑,只是这次他从医院的太平间那头走过来的,他穿着军装,脚上是靴子,戴着钢盔。她幸福地闭上眼睛,她感到他已经走近了。她的衣服在被剥开,她的乳头一下硬了,他冰凉的手指一触,就痛。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,张开颤抖的嘴唇,去迎接他的嘴唇。她的双腿自然地曲起,那美妙的地方,一点也不害羞地涌出汁液,那么甜蜜,朱利安进入她的身体,他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全是汗,他爱她,就像她爱他一样,他和她动作从未如此热情而狂野。他们一直在高xdx潮里,四周是不断轮回的天地,是斑斓闪烁的河流,广阔和悠长。“太奇怪了,”护士的声音,“怎么这块刚挂上去的白布门帘有了血迹?”林没听见护士的话,但她知道鬼节还没有结束。1998年12月完稿2001年春修订

图片 1凌叔华 凌叔华是一位气质娴雅、温柔、慈祥、谦逊、坦率而又热情的人,一些早年接触她较多的老作家,常谈起她的性格和为人。 凌叔华婚外情 凌叔华出轨朱利安 “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暴露出诸多不和谐因素。母亲显然不甘心扮演那种传统的相夫教子的女性角色。‘一个女人绝对不要结婚。’这句话从小到大,我不知听了多少遍。我想她可能对自己的婚姻心生悔意,也可能觉得家庭是个累赘,认为自己如果不结婚,可能成就更大。”深究其背后的原因,陈小滢认为:“在这种复杂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母亲,防备心比较重,不相信任何人,包括我和我父亲。” 凌叔华被传的最沸沸扬扬的一段和英国诗人朱利安·贝尔(他的母亲瓦奈萨·贝尔是英国著名的画家,他的姨妈是著名小说家弗吉尼亚·伍尔夫)的婚外情,陈小滢是在陈西滢去世前两年从父亲的口中亲口证实的,她在《回忆我的父亲陈西滢》一文中写道:“他说书里说的事是真的。我问他当时为什么不离婚,他说,当时女性离婚是不光彩的。再问他,他说你母亲很有才华,然后就不说下去了。” 朱利安和学校约定任期三年,七百英镑的年薪,武汉大学和庚子赔款基金会各付一半。朱利安担任了三门课程:“英语写作”、“莎士比亚”、“英国现代主义作家”。每周十六个课时,课务很重。 凌叔华给了新来客人应有的东道主的热情,陪他买生活用品,挑选窗帘,布置宿舍。凌叔华饶有兴致去旁听“莎士比亚”和“英国现代主义作家”,想增长些学问。但只听了几次便不再去了,她发觉诗人和她的相处有些隐隐的变味。她还不知道,朱利安给母亲的信里这么写道:“她,叔华,是非常聪颖敏感的天使……请想象一下那么一个人,毫不造作,非常敏感,极其善良极其美好,生性幽默,生活坚定,她真是令人心爱。” 女方的寂寞,男方的猎奇,还有某方面气质的相通,朱利安追求凌叔华十分顺利。不只他本人会感到顺利的意外,凌叔华也要吃惊自己的积极。相识仅一个多月,朱利安即向母亲宣布,已经与他心仪的中国女作家恋爱了:“亲爱的瓦内萨,总有一天,您要见见她。她是我所见过的最迷人的尤物,也是我知道的唯一可能成为您儿媳的女人。因为她才真正属于我们的世界,而且是最聪明最善良最敏感最有才华中的一个。” 朱利安时时写信向母亲报告他们情事的进展,有个统计,一九三六年元旦前后的一个多月,这样的信写了十封。发生恋情的契机大概是陈西滢的一次外出,凌叔华惦念北平的母亲,不断传来日寇妄图侵占故都的风声,她为此来朱利安住处寻求情绪上的安慰。 英国诗人沉浸在如愿以偿的兴奋里,不只满足悄悄的暗中幽会,还要渴求精神的宣泄,写信便越来越不检点。他那倾诉私密的癖好未有过的强烈,丝毫不顾忌凌叔华的处境和名誉。一次他正在给母亲写信,凌叔华看到其中关于自己的一段,大为光火,威胁要中断他们的关系,接着第二天又大吵了一场。但朱利安步入离不开凌叔华的境地,他怕真的从此了断。 不久他们密谋去北京幽会,恰好凌叔华的忘年老友克恩慈女士病故,一个多么充分的理由。分头上路,凌叔华先走一步。列车上一夜醒来,她迫不及待地给朱利安写信:我昨晚读了劳伦斯的短篇小说……一个人在孤孤单单的旅行途中,心不在焉的时候一定喜欢读这样的东西……冬天的风景真美,我很高兴再次看见辽阔的平原,平原上散布着的雪白雪白的积雪和枯黄的干草……啊,我多么喜欢华北!多么美的世界!凌叔华给朱利安信留存下来的极少,这一小段洋溢着她享受爱情的喜悦,连文字风格都较过去的有点儿走样。她兴奋而迫切地渴望就到眼前的自由、放纵的刺激时光。 这次幽会远离武汉,半公开化了。凌叔华带他去拜访自己的故交,他们全是作家、画家、艺术家,朱利安只得以英国作家、外国友人的身份出面,这点很不称心,他多想炫耀征服了同行的才女。他们看望齐白石,老人送了两幅画给凌叔华。赴沈从文家的茶会,朱利安一次就会晤到多位著名中国作家,朱自清、闻一多、朱光潜、梁宗岱,他们都将是名垂青史的人物。 北平古城太叫他们依恋了,可是朱利安患上感冒,不离开也得离开了。回到武汉,他们忍不住仍旧常在一起。朱利安学汉语,凌叔华学英语,合作把凌叔华的小说《无聊》《疯了的诗人》译成英文,发表到上海的英文《天下》月刊。 别看他们的恋情这般热烈,破裂的结局是早已注定了的,炽热恋情包藏着他俩不可调和的思想、道德、婚恋观的差异。凌叔华再如何地离经叛道,她总归是中国女性,一旦情感投向哪个异性,像许多东方痴情女子一样,专一、执着、痴情。凌叔华虽不是诗人,犹似诗人。邂逅一个帅气的名实皆符的诗人,于是情无反顾,只要永以为好,其他置之度外了。 朱利安可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,他成长的布卢姆斯伯里文化圈,全然不把恋情看得如凌叔华这般执着,他们习以为常地公开谈论朋友间的情事和情感转移,默许丈夫和情人同时存在。朱利安随时向母亲报告他在中国的艳遇,乃至提到性事细节。他一再声称,“天生不相信一夫一妻制”。事实上他热恋凌叔华的同时,还与另外的女性关系非同一般,甚至她们不止一个。他也多次表示,并不打算和凌叔华结婚。 女作家和洋诗人的绯闻在武汉大学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,凌叔华处境尴尬,似无退路。她恼怒朱利安的不负责任,甜蜜过后是争吵,而且越吵越凶。凌叔华决心以死抗争,随身携带一小瓶老鼠药,又备了一把割腕的蒙古刀子,再不然扬言吊死在朱利安房里。诗人感觉到绝望女人的可怕,不得不认真地重新考虑处置两人的关系。朱利安别无选择了,只得准备娶凌叔华为妻,虽然这太违背他本性。他以为不幸之幸的是,没有通常的赡养女人的累赘,凌叔华将接受一笔可观的遗产。何况她还能画画写文章,养活自己绝不成问题。他们筹划凌叔华先行离婚,朱利安到另外一个城市,譬如北平,还是教书,凌叔华随后跟去。 陈西滢终于知道了妻子外遇的事,提出三种了结方案:其一,和凌叔华协议离婚;其二,不离婚,但分居;其三,彻底断绝朱利安,破镜重圆。其实囊括了处置此事的各种可能,由凌叔华任意选择,陈西滢宽厚得可以。离婚本来是凌叔华所愿,寻死就是为了与恋人长相厮守;回归丈夫正中朱利安下怀,他已承受不了东方女子这份沉重的情爱。结果,凌叔华出人意料地理智,决定重回朱利安出现以前的生活轨道,她也许认识了朱利安非终身所能依靠,权衡再三,离婚将失去太多。朱利安的态度格外出人意料,他改变态度,立意要娶凌叔华为妻。是顿时有了责任感,还是觉得失去的才珍贵呢? 朱利安原定任教三年,现在非得提前离开了。武汉大学的左翼学生为他开了小小的欢送会,他们以为保守的陈西滢赶走了激进的朱利安。陈西滢为保全妻子声誉,他有苦说不出。 几个月后传来朱利安阵亡于西班牙前线的消息。酷似小说人物,朱利安临死的时候喃喃自语,又像告诉救护人员:“我一生想两件事——有个美丽的情妇;上战场。现在我都做到了。”他只有二十九岁,武汉大学校友们为他举行了追悼会。传说陈西滢也与会了,坐在第一排。他是君子,犹如王赓出席陆小曼和徐志摩的婚礼。不知凌叔华是否前去追悼,她的去与不去,都摆脱不了尴尬。 这段往事在中国已经差不多消逝得无影无踪。而在英伦,他们妥善保存了关于朱利安的资料,整理出版了《朱利安诗文书信合集》,还有他和另一位牺牲者的双人合传《往前线之旅——通往西班牙的两条路》,此书第三章“朱利安在中国”,颇多笔墨用在朱利安和凌叔华的情爱关系。不知情的陈小滢,看到朱利安的传记,仅仅以为是父亲的故友,就买来作为礼品庆贺老人生日。陈西滢不仅认真细读了传记,而且纠正了错字,还写了一些批注。批注了什么不得而知,肯定是些很有意味的文字。

第二天早晨,朱利安躺在床上,林会不会来呢?她会的。因为这一切乱糟糟的事,纯属无中生有,当他们在一起,一笑了之,能扫清全部误会。仆人们走后,门有响动。有人走入,接着是门关上的声音。朱利安就等着那上楼的声音。在安静的早晨,那轻轻巧巧的脚步,比乌的鸣叫动听。房子里很静,太静了,久久没有声音。他忍不住,没穿衣服就奔下楼去。湘妃竹盆前搁着一个信封,是给他的。拆开,包着一把钥匙,还有一个手订的小册子。这房门钥匙,是他以前给林的。她的确来过,她的气味还在屋子里,他能感觉到。钥匙还给他,就是说她以后不来了。“我不是已经明确说了我爱她。难道我没说吗?为什么她还要耍我?”他几乎要咒骂了。中国女人怎么这么难相处?也好。很好。这样对双方都好一一她已看穿了男女之间的事。不过,他对系里那两个女人,被林弄得一点兴致也没有了。他想起,今晚英国驻武汉领事馆有个晚宴招待会。到中国后,朱利安本来尽可能避免与任何官方机构打交道,上次学生游行他加入,受伤后,或许已经成了领事馆注意的对象。但林的事弄得他非常不快。想想,大模大样去,反而对他有利。他穿好衣服,把钥匙放进裤袋时,才注意到,这小册子,好像林手订的诗稿。林在北京说过,她也写诗,只是没人欣赏,不像小说得到社会承认,诗就是写给自己看的。“我想看。”“你不能,或许,你有一天会看到。”不等朱利安问,林立即说,声音含糊,“因为,”“因为诗的内容与我有关?”朱利安多聪明,他猜。她摇摇头。朱利安问是否认或是承认?林说,都不是。她突然低下头来,不是不好意思,而是在想着什么,眼光有点闪避。为什么林现在给他看?难道又扔给他一个谜?他翻看了一下,全是手抄工整的中文,只有一首,中文边上抄着她试翻的英文,标题没有译。他好奇地赶快读:除了雨水,就是脆裂在北方,铁栏栅上挂着一页信蜷缩翅膀,三次了,三次都飞不走你的心狂沙喧腾在路边,遇见一个女人,垂着眼睛朱利安很惊奇:中国现代诗竟然是这个样!的确,她的诗句简洁,但是非常含蓄,诗风非常东方味,这首诗是在写他,写爱他的痛苦,但点而不明。相比之下,他自己的诗就太笨拙了,比喻累积着比喻。或许他追求的是理性的密度,而她却与中国古典诗传统接近,以前他认为中国当代诗全是西方的模仿,明显是他的偏见。她比我写得好吗?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,但是说不出口。如果在床上输了,他可以说房中术是中国人的游戏;如果写诗输了,那可是他的游戏。才气不如,就是不如,不服气也没用。他真没有什么可以在林面前傲慢的地方?哪一项不比他强?差别无非是他的母语是英文,他读得多些的是欧洲文明的书。她的写作,她写的是中文,她对中国文化精熟,他所有的不过是语言文化本身的优势?朱利安觉得他的事业走到死路上了。他的评论,他自己的阿姨认为不够格;他以前觉得作为诗人,有几首可传世之作。现在,他对这点也开始怀疑。他这个布鲁姆斯勃里骄傲的长子,竟然是个既无才气又无专长的人?那么,他这一辈子能完成什么?新雇来的厨子,可惜不会说英文,但饭菜烧得比巫师和田鼠强多了。他还是以前林介绍来的,跟所有的厨子不一样,长得瘦精精的,很少麻烦巫师田鼠,少了他们的事,他们乐得高兴。冷静下来后,朱利安回到卧室,在书桌前坐下来。他在抽屉里找到林的英文小说手稿《诱惑》。也是表示他的大气,他一向喜欢有才华的人。他将小说寄给母亲。附了一封信:“寄给你林的小说,可能会迫使你多给我写信。”小说写的是夫妻俩欢宴一个女客人,客人在沙发上睡着了,妻子却无从人睡,要丈夫同意她吻一下那个客人。丈夫很生气,但最后同意了。一同意,妻子这奇怪的欲望也就冷却。“我无法使自己不相信是杰作,”尤其是她的叙述语调,很恬淡,优雅。可在中国文学以道德为崇尚,就显得离经叛道了。林从北京回武汉后把这小说给他,不知是否有所暗示?“我希望此小说能在英国出版。”若这样,林一定会非常高兴。为什么使林高兴的事,他就愿意为她做。林并没要求他,他暂时也不会告诉她。你不必怨我,你会了解我。你总认为我是个冷酷人。这是错的,人和人表达情爱不一样,有多少种人就有多少种方式。汉口中山大道八九七号的远东饭店,门口轿车出租车不断。这原是英租界,远东饭店听说是八年前建的,五层钢筋混凝土,通长式阳台,算整个武汉最大最漂亮的饭店。朱利安到宴会的大厅,看到满堂男士领结、燕尾服,女士晚礼服。由于特地装饰过,每个人心情都似乎不错。英领事馆这个酒会,看来请的大多是外国外交界和商界头面人物,同时也请了武汉中国人社会的精华。四分之三是西方人,大约三四百人。朱利安来的时候算是高xdx潮开始之际,他看见武汉大学一些著名教授也在。侍者白西服白领结,端酒递点心。香槟,红、白葡萄酒任选,朱利安好像又回到伦敦社交界,虽然他一点也看不起这些俗人。他格外口渴,一杯喝了,换一杯,另一种酒。介绍到每个男人时,他都说声:“荣幸之至。”介绍到每个女人,他都温柔地说:“太迷人了。”这儿女人大都穿得光闪闪,稍稍一看,他就剔掉一大半。漂亮女人真他妈太少,西方女人一个不入眼,东方女人也差强人意。朱利安从一面镀金框大镜子看到他自己,鲜花簇拥灯光辉映之中,他年轻,高大,黑领结和西服对他很合适,在众多西方人中间,也显得气度不凡。乐队不小,西洋人中国人都有,不太高明,但气氛不错。不少人在跳舞,他看到舞池中有个绝色的中国女人,眼睛自然跟了上去。她转过身时,一看竟然是林。她穿着一身白,不,带点紫,准确说是淡得仔细看才是紫的紫,头发高挽在脑后,露出额头,戴了长长的耳坠子,无袖长裙贴身,使她显得颀长,同色的丝网长手套及肘,有点华丽。林怎么会在这儿?他到哪儿,林就到哪儿!不过可能是巧合,他已有好些天没见到她。英领事馆开酒会在武汉社交界应当是大事,林是著名作家,她被邀请是正常的。朱利安是第一次看见林穿西式晚礼服,略施脂粉口红,使她如一新人。她没戴眼镜。朱利安记得他有一次建议她公众场合不必戴眼镜,但他是说跟他在一起时。她完全知道自己不戴眼镜有多么吸引人,也知道戴眼镜就定了型,像个职业妇女。她本来想做一个“进步”的职业妇女,但她不只是职业妇女。她好像很开朗,喜悦,风姿卓绝,和她的舞伴,一个相貌堂堂的金发家伙边跳边笑边说。一曲终了,新曲尚未开始,朱利安就走近林,有礼地抢过她,才对那男士说了一声“能不能?”林似乎没想到是他,她的反应很迅速,好像等着他似的,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他肩上。她的袖口齐肩,圆润的肩膀露在外边,他一下子就注意到,她光滑的腋下,心就热起来。他和她手握着手,他虚搂着她,她开始低着头,但微笑并没有从她脸上消失。她的舞步极娴熟,优雅,一定是经常出入社交场合的。她终于抬起头来,谢谢这音乐!朱利安想,她看他仍是他熟悉的深情的目光,湿湿的,热热的,他抱紧了她,她也由他。他知道她还是爱他的,她一直是爱他的。这么一想,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愤怒都没有了,他从裤袋里掏出房门钥匙,从手心里传给林,动作轻巧自然,任何人都看不出。林看着他,微笑起来,他也笑起来。但笑容凝住,他突然想起程,程可能正在瞧着他们。音乐正好停了,林和朱利安朝舞池旁沙发椅走去。他扫了一圈,看来程没有来,学校里风潮正闹上劲,好些课都停了,不会立即恢复。作为院长的程,可能没心思参加酒会。系里教语言的那个曾被林当做L的英国女人也在,朝朱利安走来。林认识不少人,当然也认识她。林从别人那儿拿来钢笔,在朱利安手上写了三个字“不嫉妒”。他只认识第一个字“不”。“NotJealous.”她低声翻译。主语呢?谁不嫉妒谁?当然是说林自己不。中文总是省略主语。行,那就不嫉妒。旁边沙发有人让坐位给林,她谢了一声坐下,与朋友或熟人谈论,她完全变了一个人。好像她每说一句,就笑成一片。他知道林在点火,他只能让火燃烧起来。在朱利安与英国女人说话时,朱利安故意深情地拿起英国女人的手腕不放,恭维女人,一直是他的拿手好戏,他注意到林连看都不看他一眼,她有本领控制。临街的大窗子,差不多和天花板一样高,对岸武昌的夜景,在打开的落地窗可看到,在关上的窗子玻璃上只有金碧辉煌的吊灯壁灯,鲜花和叠叠挤挤的人影。但在酒席上,正好他们同一个大桌子,朱利安就有点失意了,林始终没朝他看,她依然谈笑,风趣幽默。朱利安没胃口,上来的头道和正菜,就尝了一下,他注意力全在林身上。侍者送来一道甜食,冰淇淋,每盘中间是一颗大草莓冒起来,太像林的Rx房。他未吃,而且觉得越闹越难堪,就借故离席,一个人回了家。“不嫉妒”三个中文字,在朱利安的左手掌上,他故意留了一天才洗掉。依样画葫芦,他现在已经会写。“嫉妒”都是女字旁。好像中文女字旁的字,意思不是极好就是极坏。怎么想他还是不清楚,林让他还是说她自己不嫉妒?这些女字旁在他眼前扭动,非常性感。中国字果真是通人神的,这儿街上普通老百姓烧纸时,有字的都要放在一堆里烧,对天磕三个头,才点火。朱利安想起庞德,他的诗里不少中国字,以前以为此人是大糊涂,现在才觉察出他可能真是大天才,只有大天才,才会本能地敬畏汉字中的诗性潜力。虽然明知林不会来。朱利安一早还是把仆人们赶出去采购东西,不过是以防万一。一个小时的偷情,朱利安这才明白,对他来说,不仅仅是肉欲的需要。林还会来吗?在他的梦里,她说“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”。这太神秘,太难解,即使林重新拥有他的房门钥匙,就像重新拥有打开他灵魂的密码,但不使用,又有什么用?但是,怎么去说服林?而且要答应她到什么程度?林再也不会来了,不仅不来,在教室里,在校园里,在哪儿都看不到她,她一下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不见了。上个星期他给母亲的信,照旧长,照旧谈生活琐碎,但对这件事,他只是简短提了一句,“已经结束”,他非常不快:五月,百花盛开,谁的精神不振,谁就有问题。我就是有问题的人!他恼怒极了。中国女人,漂亮的很多,马上找一个新的情妇,难道非林不可?朱利安走到林的房子前,是一个星期天,林和程都会在家。敲开门后,仆人去通报:“是贝尔教授。”程迎朱利安进门后,仆人茶也端上来。朱利安说他在汉口买古董:几个碗和一幅画,想请院长夫人去鉴定一下真伪。客厅一切依旧,盆花都是清一色的白花。朱利安好像记得林不喜欢纯白色,他注意到壁炉上的镜框多了一个,一个是他们新月社的人和泰戈尔合影的剪报,那是第一次他来这个家时见到的;另一个则是他们夫妻俩欢迎朱利安的那个晚宴的留影,朱利安神情有点不安但快乐地站在照片中间,林在一群人中和他离得最近。林把照片放在客厅,名正言顺的,可以天天看见他。她聪明过人,这么说,她心里仍然有他。程说:“林不在,她每天都去城里。”“汉口?”朱利安问了一句。“一些北方来的作家诗人在这里访问,也是我们的朋友。她作为武汉日报文艺刊的编辑,算是主人,陪他们游中山公园,去蛇山古琴台,今天可能去寺庙看五百罗汉。”没喝完茶,朱利安就告辞了。他不嫉妒。林不来,不想来,并不是像他担心的,她没有自杀,也没有故意挑衅。她有她的生活。在中国文人圈子里,她受到尊重。他想起她的诗,她的才气,她的知识,富裕的家境,她一切比他强的地方。真的,连床上,他都不是对手,她又何必天天来哭着哀求他的爱情。那天在酒会上,林美得惊人,她的谈吐,她的亲切待人,他对她越来越着迷。她的洒脱劲当然是装出来的,是有意气他,让他不高兴。好,好,她现在天天陪客,干脆与他无关,甚至不必让他知道,她已经没有感情依恋。中国文人!他与系里那两个女人说俏皮话时,母语与学得语,到了这种时候,就相去极远。那么林与她的中国同行,岂不更是如此?他已经领教过汉语有意朦胧的花样。“不嫉妒。”他惊奇地发现他不能不嫉妒。他不仅是嫉妒,而是特别嫉妒。朱利安的手上又有“不嫉妒”三个字,他写得大大的。字一会就被汗气弄得有些模糊了。他希望林出现在小路上,他一打开门,林一进来,就变魔术似的变出一个赤身裸体的美人。他闭上眼睛,开始想念。他没法再作任何否认:他想念她。想念啊想念,猛然转成急切的渴望。以前每天早晨林与他的性交,要他的命的紧张,也是要他魂的快乐,哪怕再给他一次,就是付出任何代价,他也答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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